2020-11-21 14:54 /
译:我
校:lzipper

真实(Real),真实性(Reality),现实主义(Realism)

神山 高畑先生心中,是有着在电影中引入异化效果的意愿的。“这次做的很好,下一次也试试看吧;这次做得不好,或许下次能成”。像这样持续试验下去的动机是从何而来的呢?大概是因为每回都有想尝试的新方法吧。那么想继续制作下一部电影的意愿又是为何呢?

高畑 继续制作下一部电影这样的意愿于我而言,就是想要尝试全新的表现方法,能将其付诸实践的话岂不是很有趣的事情吗。这与我本人并不会画画应该也是有关联的。作画的人可能会觉得,就这样继续画下去就好了。但我本人并不会作画,在别人看来可能是个三心二意的人吧。既然上次已经做过那类东西了,这次难道不应该尝试一些新想法吗?在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时,有同感的动画师予以赞同“那就做着试试吧”的话,我觉得是能够渐入佳境的。

神山 这是因为有能够满足要求来作画的动画师的存在所以才那样提议的吗?还是说虽然根本没有人能够按照高畑先生单方面描述的印象去做,无论如何先找个人来让他来试试吧。是明知道拥有那种能力的人根本不存在,但不得不让动画师努力去完成要求,还是说把有能力的动画师聚集起来再让他们尝试作画。到底是哪种情况呢?

高畑 当我们以向作品中注入更多真实感为目的来制作作品时,同样有着那种想法的人已经聚集起来了。并不是把他们聚集起来之后才产生那种想法的哦。

神山 《我的邻居山田君》虽然是有着强烈漫画风的作品,却能够把现实主义风格的演技融入其中呢。

高畑 我是希望尽可能向现实主义靠拢的。与其说是现实主义,倒不如说我想展现一种真实感。

神山 啊的确如此,是真实感。

高畑 总之就是想做出实感。如果采用真实系的人物设计,即便动作没有实感,人物本身就能呈现出真实感不是吗。尽管不是那种人物设计,而是完全相反的(漫画式的人物)条件下,我也想使人物拥有真实感。《山田君》的制作过程中,我认为田边修先生是具备这种卓越才能的。无论人物的设计真实与否,他的作画都能令其写实地动起来。这也是我们能够一起共事的原因。

神山 《人狼》这部作品也是遵循真实感来制作,我作为演出参与了本作,并意识到那种风格也是存在着极限的。如果拿《人狼》来打比方的话,倘若存在洪水,火灾的场景,并将其真实地表现出来,或许还得花上三年时间。《山田君》的风格与呈现真实感的理念背道而驰,却能够展现如此生动的人物演技,与《人狼》中角色表演相同演技时,(《山田君》中的角色的)表现力甚至有可能在其之上。在《人狼》制作期间让我感到意外的是,绘柄本身非常写实,却很少有人持有那样的作画思路。IG的常驻动画师中是没有吉卜力那样的人的存在的,于是我们先将打算靠那样真实的绘柄取胜的动画师们聚集起来,冲浦先生为首,井上先生也在其中。因为那时年轻胆大,自己也深信在做正义的事,但意外的是没有人想过以那种思路来作画。那时也意识到了用这种写实的方法制作动画的局限性......

关于这一点,吉卜力的动画师们又是如何做到的呢?宫崎先生的画也并非是那种真实感十足的东西对吧。在高畑先生的作品中,我猜测《岁月的童话》是以与《人狼》相近的理念来制作的,因为表情和皱纹的变化在细节方面都做到了极致。高畑先生既然两种类型都有尝试过,会认为哪一种类型更有胜算呢,是《山田君》那种,还是《岁月的童话》那种?

高畑 其实两种都没有真正成功过(笑)。吉卜力也有许多人憧憬着IG的动画师们所做的工作。《人狼》那种类型的作画,宫崎骏的动画中是不允许出现的哦。

我们的出发点是相当漫画式的。相比最初的漫画电影,我们或许只是比其更进一步罢了。现在看来,IG以外也是有各式各样作品存在的,但是都没有达到很厉害的程度。所以看到那些作品时,我也并没有产生什么特别的念头。

而这次我逆向思考,不仅仅是为了追求真实感,而是考虑着如果要表现出那种感觉,究竟该做到何种程度。虽然能做到那样写实的确是件了不起的事,但同时也会产生诸多疑惑。“做到那样写实的程度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那样写实的话,又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呢”这明明是与主旨无关的东西。

神山 嗯。

高畑 相对而言,吉卜力这边是比较宽松的,即便无法做到尽善尽美,不是还有宫先生把关吗。再说,宫先生的基准又是什么样的,我估计只有他自己一人知道。尽管是在宫先生规定好的范围内去做,但那个范围也很暧昧。所以是不能拿最终的结果,也就是完成的画面去比较的。因为在成品诞生前,画已经被宫崎和他的作监们大刀阔斧修正过了。所以呀,我和他手下的人都对他这种无论何时都很暧昧的判断范围感到不安。

井上 能够秉持那样的自觉意识而作画,恐怕我还不够格吧......总而言之现在动画师如果仅把画得越来越真实当做最终目标,其视野只会变得愈加狭窄。因为“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作画”,所以才只会把真实的表现当做发展目标,而在那真实的彼岸到底存在着什么呢,我想大多数人都没有想过。也许终有一日我们会思考“做到这种程度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实上我自己也不甚明白,结果被高畑先生问住了。“做到这种程度是为了什么呢?”这种问题几乎没有思考过,可能大多数人也是和我一样的吧。

神山 我打个比方,跑一百米究竟需要多少秒。无论如何先做好当下的事逐渐去逼近那个阈值吧。用九秒跑完的或许就是《人狼》了。只要身体没有达到极限,还想继续挑战下去。

或许并不仅限于作画方面。在用胶片拍摄动画时,比如不同的滤镜使用方法能营造什么样的空气感,在使用的颜色有限的情况下又能呈现出多少真实感。《人狼》真的是我们所能做到的极限了吗?我觉得远不止这些。

铃木 想做出的效果和实际表现的一致就好了呢。

神山 的确是这样。

铃木 想做出那种效果的话,这样的努力也是必要之为。

高畑 关于这一点,在看过《人狼》的观众当中,对于空气感等表现的评价是相当高的。付出的努力果然还是给观众留下印象了呢。那种真实感是鲜有而惊艳的不是吗。

铃木 勿论一般人,就连吉卜力的人们也是这么觉得的。我也认为那是相当厉害的东西,甚至高畑先生也深有同感。现在回想起《岁月的童话》那时候的事情,评价也是毁誉参半。“这种东西做成实拍电影不是更好吗?”之类的批评声大概是最多的。

神山 啊,对于《人狼》这部电影,也是有这种批评声存在的。

铃木 但《岁月的童话》那时候,批评可是直言不讳的哦。当然,高畑先生也对其进行了反驳。

高畑 是这样的。观看《人狼》时人们也常常会有这种疑惑。非要说的话,在实拍电影中的表演,与动画中的表演各自有其自身的特殊意义。我们必须认识到,观众在观看实拍电影中的真实物体与动画中的画面时,这两种情况存在着显著的分野。

三十年前,在制作《阿尔卑斯山的少女》的时候,在生活的描绘方面,真实感倒并不是那么重要。因为电视动画的标准之内能做到的也仅限于此了。但至少与以往相比,对生活的描绘已经相当到位了。那时不光我这么觉得,对于日本的观众而言,在电视上看到憧憬着的阿尔卑斯山也是犹如梦幻般的体验。但若观众仅将其作为幻想故事来看待,就并不合乎我们的创作理念了。我们是一边制作着,一边考虑着这种表现程度是否能将生活的实感好好地传达给观众。其结果呢,部分应该是传达到了,而还有一部分观众则心想“奶酪融化的样子看上去是多么美味至极”。就整体而言,做成了“憧憬着的美好事物”这种动画了。

不得不承认,自己希望做出的效果,与最终带给观众的感受不尽相同。到底合适与否,那种事无所谓了。周围人不是也给出了好评吗?倒也算不上评价,该说是反响吧。听到这些反响,获悉观众的想法,进而能够探寻更加合适的表达方式。《岁月的童话》该算是个成功的案例吧。即便是现在,喜欢那部电影的人不也很多吗。虽然尽力去描绘真实感了,果然还是有幻想性存在的呢。

神山 嗯。

高畑 正因那不是通过实拍而是动画的方式来呈现的,才会让人放下心来反复观看吧。

铃木 如果是实拍的话可能不会有那种人气了呢。

高畑 的确如此,倘若是实拍,那种剧本会让人觉得乏味无趣的。所以,去相信动画的表现力吧。有时候对于实拍而言趣味寥寥的故事,动画反而能拍得妙趣横生。

神山 确实是这样的。我们IG恰好做过不少SF类型的动画作品,试想让电视上的演员们来出演《攻壳机动队》的话,果然,意境全无呢...(笑)。所以,假设《人狼》这部电影让丰川悦史来担当主演的话,观众应该是无法接受的吧。果然这也是动画的特殊意义所在。

同时我感到担忧的是,动画的表现力会不会就这样止步不前了。一直原地踏步的话,大概会被后来的年轻人指责“区区这样就叫做真实感的话也太不严谨了吧”。

铃木 哈哈哈(笑),真是难为你了。这让我想起山田太一先生的随笔,“体育界也在关心我究竟能不能突破百米十秒的界限。但是在突破10秒的那一瞬间,之后的事情就无所谓了。倒不如说,从时间缩短到9秒多的阶段开始,我就开始感觉到不适。那已经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了”

神山 唔,可以认为动画也进入到了这样一种领域了吧。

高畑 是啊。

拟古主义(Archaism),古典主义(Classicism),矫饰主义(Mannerism),巴洛克(Baroque)

现在,我们向高畑先生请教,不限于动画,而是各种艺术形式的演进方向的考察。

高畑 在美术界,存在着一种拟古主义,用汉字来书写就是「古拙」。古典微笑(Archaic smile)大家有听说过吗,是古希腊时期雕塑所采用的一种微笑方式。日本法隆寺的推古佛像那样的表情,正是所谓的古典微笑。艺术在诞生初期是朴素而富有趣味的,虽然人们称其“古老而拙劣”,但绝非无趣之物。那是一种微妙的审美品味。

接着就是古典主义。大家应该都有听说过古典音乐吧,那是一种以最圆满的方式完成的音乐形式。还有就是矫饰主义,矫饰=技巧,通俗来说就是技巧主义。而关于巴洛克,其词源是西班牙语及葡萄牙语的“变形的珍珠”(barroco),在音乐中也经常使用。其特征表现为凌乱失衡的结构,以及强烈而夸张的情感表达。

这样,拟古主义,古典主义,矫饰主义和巴洛克的演进脉络就清楚明晰了。古希腊雕塑的发展如此,文艺复兴亦如此。谈起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典主义画派的代表人物,最负盛名的是列奥纳多·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拉斐尔(Raffaello Santi)等人。矫饰主义则不难联想到埃尔·格列柯(El Greco),他的画作风格奇诡冷艳,人物拥有修长的手脚。接着是巴洛克风格的鲁本斯(Peter Paul Rubens),色彩奔放,构图跌宕起伏富有张力,洋溢着动感。这样风格又是如何演进而来的呢?最初,作品风格是较为素朴的,而后者超越前人的方式,就是在细节方面极尽雕琢之能事。步入巴洛克时期,那样还远远不够,进而追求更加夸张强烈的表现手法。不过,那种发展也会有计穷虑尽的时候(笑)。

当时欧洲的情况最为典型。例如基督教的绘画,永远是在规定的主题框架下创作。有《受胎告知》(《The Annunciation》)这样一副宗教画,描绘的是大天使加百列告知圣母“以处子之身孕圣子之胎”的场景。一旦成画,各地的订单便接踵而至。但画家们又不能画一模一样的东西,既然主题无法变更,那只好在形式风格上做出改动了(笑)。

以日本的佛像雕塑为例大家应该更容易理解。除了之前介绍过的推古佛,还有法隆寺的百济观音,以及释迦三尊像等,这些都是拟古主义的作品哦。要说什么类型算是古典主义,那便是天平雕刻了。譬如奈良兴福寺内展现浑圆俊美之姿的阿修罗雕塑,还有东大寺戒坛院中的四天王像。那时候世上已经诞生出如此匀称优美,令人叹服的作品了呢。再后来矫饰主义时期的代表作品是镰仓雕塑,表现方式比之前的时期要夸张得多。因为长久以来造的是同一尊佛像,所以呈现出这种形式风格上的变化。 同样,动画也存在这样的风格演变。拿我们的作品举例,看过《熊猫家族》的续作《大雨马戏团》的观众,可能会产生“这个相当不错呢”这样的感想吧。那时大约就是古典主义的阶段。相较彼时,如今已经前进到了更遥远的地方了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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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动画
#1 - 2020-11-22 1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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