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6-7 21:39 /
是的,我又来写克苏鲁神话了,这次是从媒介之变的角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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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一个基本的立场。媒介不是中性的信息载体,会因编译规则和动用时空资源的不同产生某种“偏向”,进而影响社会的存在方式,这是媒介环境学视角下的“传播偏向论”。按文化流通中主要媒介的不同,我们可以将人类历史划分为口语、文字、视觉图像三个阶段。其中,文字阶段又可以被分为“抄本时代”和“印刷时代”。

以15世纪谷登堡印刷术的出现为界限,文字的“抄本形态”和“印刷形态”在“量”和“质”上都有很大的不同。前者很容易理解,是指文字资料的爆发性增长;后者则意味着,在社会识字率低下的情况下,文字更多时候是以一种统治工具的面目出现的,这主要表现在以下两点:

(1)系统整合方面,部分群体通过垄断文字资料和识字权的方式,垄断了社会治理技术,进而形成了政治上的特权阶层,比如西方的僧侣集团、东方的经学世家;
(2)社会整合方面,文字在排斥大众接触的过程中产生了神秘性,进而出现了符箓文化等针对文字本身的崇拜。大众将文字视为图腾一类的神圣符号,只关注它的视觉形象,却不知晓含义。传统权威则通过充当神圣文字的代理人的方式攫取了宗教特权,将世俗的权力秩序与某种超自然的神圣秩序相结合,比如罗马教会将自己包装为《圣经》的唯一代理。

再说一个历史锚定。洛夫克拉夫特所处的时代毫无疑问是印刷时代的末尾。洛氏生于1890年,1895年卢米埃尔兄弟在法国巴黎放映了世界上第一部电影,30年后电视诞生,又过了10年BBC开始正式播放电视节目(之前是广播),这一年是1935年,洛氏死于1937年。洛氏经历了20世纪初的媒介之变,也就是那个反理性主义盛行、大众反对印刷术所塑造的科学主义的时代,但洛氏本人并没有看到这场革命的结果,因此他对科学主义的反叛仍是延续了旧时代的话语,也就是被反复提及的“抄本”。这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了为什么洛氏的写作风格(尤其是《克苏鲁的召唤》中所展现的文本的跳跃性和不连续性)没有成为克苏鲁作家群的共识,更贴近于视觉文化的怪物设计却保留了下来,前者在继承过程中被扬弃了。

关于印刷术与科学主义之间的关系,我不准备讲《谷登堡圣经》与宗教改革、标准化印刷与科学符号的统一、大众教育与社会识字率上升等宏观结构的变化。我希望从一个韦伯式的“观念改变影响社会制度”的命题入手,说一说印刷术究竟塑造什么样的“媒介人”,即培养了一种什么样的人们对待的信念和态度。毕竟,科学主义不是科学,主义从来都是一套包含价值前提、理论假设的意识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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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先写到这里。
#1 - 2018-6-7 21:58
(Time is not your enemy, forever is.)
进来一看提到了“媒介环境学”,本来以为能听到猫哥对麦克卢汉的看法。
结果结尾给我甩了个韦伯出来...
话说卡尔·马克思不也是社会学的开创者之一吗,怎么看猫哥你提到的次数这么少b38
#1-1 - 2018-6-7 23:47
秘则为花
我经常提马克思还有马克思阵营的人物啊,不如说欧陆社会学谁身上没点儿马克思的血统。即使是韦伯,也是马克思粉,他在和斯宾格勒论战时就说过,判断一个学者是否真诚,看他对马克思和尼采的态度就够了。我是韦伯粉。

这篇日志如果写下去,就会在结尾提到海德格尔的“在删除号下写作”、德里达的“解构”、“马克思的幽灵性”。内在的理论逻辑也不复杂:标准化印刷消除了文本中的错误、歧义,导致了统一的科学语言的产生,并在这个历史过程中出现了两处非逻辑推理:(1)用包括印刷程序在内的程序无误性推理出了理论无误性(证实理论);(2)用统一的语言结构推理出了世界的统一本质。前一处很好理解,因为程序是正确的,所以结果必然正常,科学的目的是证实和寻找确定性,而不是证伪和寻找不确定性。前者预设了必然正确,后者预设了必然错误,这个问题在波普尔那里已经被扭转过来了。后一处则延续了古希腊的理性主义传统,也就是预设了一个结构化的宇宙和处于中心的逻格斯,世界的统一性在语言结构的统一性那里得到了保障。

科学主义的价值前提决定了它要寻找一个连续且具有确定性的理论模型,而19世纪阶段性胜利的成果就是经典物理学以及“两朵乌云”,它的技术形象是印刷术:标准化印刷象征了它的无误性;排版、注释规则、索引的完备性则象征了它的连续性。于是,科学是由印刷品组成的连续无误的整体。反过来,洛氏构造的“抄本”形象其实是一个反科学的形象:(1)抄本在传抄中会出现错误、歧义,是一个“延异”的过程;(2)抄本中存在大量佚文,无索引、不可考,是一个“不连续”的过程。因此,印刷术是一个结构的特征,它让人们注意到“写了什么”;抄本则是一个解构的特征,它让人们注意到“遗失了什么”、“删除了什么”,这便是“在删除号下写作”,也就是关注到意识形态对认知过程本身的裁剪,背后是一个无意识的写作者逐渐觉醒。洛氏虽不是一个有意识的写作者,但他的写作风格却不妨碍我们将他包装成如此:科学主义说,我们已经探索完了天地;洛氏说,我们只是把探索完的小岛当作天地,海面下潜伏着不可言说的恐怖。

感觉这篇日志要鸽了,直接在评论里说下思路吧,还有一些系统科学思维对人文学科的影响(尤其是历史学、考古学)、《克苏鲁的召唤》的文本分析、20世纪媒介之变的分析、90年代阴谋论以及何新厨盛行的分析(“希腊伪史论”就是不相信系统科学所建构出来的连续的历史,抄本时代怎么可能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就不提了。发现完全展开会写很长,除了理论的部分,我还有很长的历史分析。。。

麦克卢汉的后现代批评我读不懂,记得之前和你说过相性差。我喜欢韦伯式的历史分析(顺带一提,我在知乎写的麦克卢汉的答案这段时间突然涨赞,看来大学期末考试又快到了(bgm38)
#1-2 - 2018-6-7 23:57
#2 - 2018-6-8 10:11
有兴趣从事克苏鲁小说创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