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2-22 18:25 /
想要单独评价《天之少女》这部作品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点开bangumi的条目,出现在这部作品下的称赞,并不是说这部作品剧情如何曲折悬疑引人入胜,并不是说这部作品画工如何牛逼哄哄惊为天人,并不是说这部作品人设如何精致鲜明一见倾心——所见到的溢美之词,大抵都与这部作品本身无关。那些“爷青结”、“满满的情怀”、“执念终于得以解开”之类的词,所指向的并非是单独的《天之少女》,而是它作为系列的终结作所带给玩家的巨大情怀加成。《天之少女》是吃到情怀福利的最典型的作品,想要真的冷静而客观地来讨论和评价这部作品,便不能无视在作品之外的情怀的巨大加成。
那就,先从这个系列开始讲起,追溯这份情怀的前世今生吧。

不必再去证明《壳之少女》与京极夏彦的《魍魉之匣》之间的渊源。在这一点上,再铁杆的Innocent Grey粉也无法否认。完全可以这么说,《壳少》不管是在情节还是在核心主题上,都是对《魍魉之匣》的拙劣模仿。
相信那时候的铃鹿美弥,一定因为这茬而被玩家怼过。所以在几年后的《虚之少女》里,他憋足了劲想要抱一箭之仇。新入场的繁多角色再加上此前角色的纷纷登场,简直让人怀疑这是否就是最后一作下的狂欢串联集体露脸。铃鹿想借由这诸多角色的登台,来证明自己也是有能力编织一张复杂的逻辑与关系之网的——就如京极系列里那些看似漫不着调却在最后总能串织到一块那般。至于这个故事里的所谓隐秘黑暗的民俗传说与缥缈难追的宗教幻影,那更是京极系列里的 出场常客与特色。如果说《壳少》是铃鹿对于京极的借鉴模仿,那《虚少》,就是在这份模仿之上的直接冲塔对线了——我要证明,我并非是只会对着京极模仿;哪怕是在他所擅长的领域,我也能写出自己的故事。
当然,事后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铃鹿学着京极那般将这个故事构设得复杂,却根本就没有能力来把控全局收束回来。于是整个故事只显得臃肿而无用,那些絮絮叨叨的喋喋不休,除了把这个故事变成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作用——毕竟,他收不回来啊。于是《虚之少女》成了一部没有点题却又非常点题的作品:它没有写明白这空虚,因为它自己就非常空虚。
待到了《天之少女》时,铃鹿应该已经明白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不再如《虚少》时那般自不量力去挑战自己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天之少女》是系列三部曲里最简短的一部,比《壳少》都要精简许多。铃鹿小心翼翼,哪怕这其实才是系列的终结作需要给诸多角色一个露脸与退场的机会他也绝不敢孟浪如《虚少》时那般排出一大摞角色。此前系列作里的角色许多都未曾出场,即使出场的大多也只是走个过场,说上不到三句话就已下线。鱼住的那场婚礼,是让这个系列的角色谢幕的最好舞台,但即使是那般氛围情景俱佳的场合,铃鹿依旧没敢摆上太多。
从这一点来看,《天之少女》实在算不上是一部好的情怀终作。虽然就这一点而言,并不能怪责铃鹿太多——毕竟,他能力的上限水平,从《壳》到《虚》后玩家早已经一清二楚了。
能力的问题也许不该苛问,那,态度上的问题呢?
那当然还是要指责一番的。
尽管杉菜水姬在事后说壳虚天是早就想好的三部曲,铃鹿也曾努力着在故事里插入《神曲》的暗示让这三部曲如地狱炼狱天堂篇般衔接流畅——但,即使以不挑剔的眼光来看,作为制作者的他们,对于天女作为终结作时的情怀表现上依旧是不及格的。Innocent Grey所最为称道的,从来都不是它们的故事如何,而在于水姬的画,以及这个系列在《壳》《虚》里优秀的音乐——那些硬件上的优势才是这个系列最大的资本。而《天之少女》里的音画委实不能算作出色,甚而可以说是敷衍——水姬画风的变化导致的一些微末不适倒可以不谈,但,连立绘的草稿线条都不擦干净,潦草到如此就敢端上桌来让玩家品尝的行为,能算是对这个他们自己所说的从十几年前就已经决定好的三部曲的落幕表演吗?
我在《虚少》那篇文里曾这般写道:如果说在《壳之少女》里他对于玩家所发散的恶意在为虐而虐下还能被勉强解为“悲剧美”,那在《虚之少女》里这种强行悖逆着玩家顽固作对的处理,简直可以称之为喂屎了。而在《天少》里,这种故意撩拨着特地与玩家作对的行为,依旧存在。被诟病许久的CP配对,便是铃鹿故意为之下的有意挑衅。铃鹿与史黛拉的这场无头公案尚且可以算是终作下对主角的一场宽容——虽然铃鹿可能早就忘了在《虚少》里他是如何暗示铃鹿应该与杏子做一对了。但真崎与紫之间的联动,那毫无疑问只是他在故意膈应人。他知道玩家都很讨厌真崎,更讨厌真崎与紫有什么恋爱的可能,但在《天少》里他偏偏要这般写,要一次次挑逗着玩家,却又故意不去将这事实挑明——“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固然能让铃鹿心里暗喜,但故意恶心却又装糊涂不去挑明来不留把柄、敢做而不敢当这种做派,真是十足卑劣的小人行径。
不管是杉菜水姬还是铃鹿美弥,对于《天之少女》的所谓情怀到底有多少分量,在这部作品内已经表露得足够明白了。如果真的是如他们所说的在十几年前就已笃定的企划,那他们这十几年里,到底在干什么呢?这种潦草、搪塞而又故意膈应的作品,就是充满了他们自己情怀的终结作吗?如果连制作者自己都没有着对作品的情怀的爱,又如何能让玩家去感受和理解这份情怀呢?
没有关系的。因为他们,还有着对玩家宝具。只要将这东西拿出,玩家的一切愤懑与不平都会瞬间烟消云散。这宝具的威力,在《虚少》时已经被实证过一次了,那效果的确拔群——哪怕铃鹿的这个故事如此稀烂,在最后听到玲人的那声恸哭时,玩家还是会忍不住一阵唏嘘。那才是这个系列得以翻盘的秘密武器,是让这情怀得以落地的无上法宝。
——朽木冬子。

我并不觉得壳虚天三部曲是一个连贯的关于“执念”的故事,《虚之少女》的那长篇累牍的案件很明显不能牵强到解释成是执念在作祟。但《魍魉之匣》的烙印如此之深,让铃鹿在《虚之少女》挑战失败后不得不又回到属于《魍魉之匣》这个故事的轨道——于是在《天之少女》里,我们所看到的就是一个如此的故事。执念即是心魔,即是魍魉,它悄悄藏在心底的最深处,不显山露水却又将一切注定。
推理小说里的谜底,无外是who(犯人)what(手法)与why(动机)。那些谜底再如何变化多端,在最后依旧会收束成这三者的模样。只不过铃鹿美弥的笔力委实乏善可陈,想要期待他在故事编织上有多巧妙精细地来在who与what上做文章显然是在强人所难,他最多也就可能在why(动机)上兜兜转转作点文章了。所以这个系列在最终依旧无法摆脱《魍魉之匣》的烙印而成了所谓“执念”的故事就并不奇怪了,毕竟,铃鹿挖空心思所能做到的也就是在这上面鼓捣了。只不过,京极夏彦是大家笔力雄厚,他笔下的《魍魉之匣》里的“魍魉”并不是唯一的,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他自己独有的心魔。《魍魉之匣》的妙处,正在于将这角色一一勾勒,然后尽数收进魍魉那魅惑的心网里。而铃鹿美弥显然并没有这般举重若轻的功夫,他苦心经营后在why上写出来的执念的魍魉,在最后都化成了同一模样——那是名为秋月孝三的妄语。人心诡诈而多变,所以京极夏彦笔下的魍魉投其所好,也化成了万千模样:至于铃鹿美弥……你是不是鬼父系列的里番看多了才会觉得万事万物万恶之源的心魔都是因为秋月孝三的错?只有区区一种形态时,又如何能魅惑到剧中所有人呢?
《天之少女》与《兰斯10》一样,都因为它系列终结作的巨大情怀加成而在批评空间上获得了高分。一定要量化的话,那这份情怀分,大概是9分。换言之,《兰斯10》的99分扣除掉这份系列的情怀9分加成,还能剩下90分;《天之少女》的90分扣除掉这份系列的情怀加成9分,还能剩下——0分。因为《兰斯10》的质量过硬,情怀的9分只是那个位数上的锦上添花;而《天之少女》那属于情怀的9分则是十位数上的雪中送炭,它除了情怀,一无所有。
是啊,一无所有。我早就知道铃鹿美弥的功力稀烂根本就不期待他能写出多好的故事,却也未曾料到他竟然能垃圾如斯。这个故事虽然是系列最短虽然已经尽可能小心着不去尝试自己笔力驾驭不住的地方,但槽点和喷点却绝对是系列最多到甚至能让我数次高血压脑溢血的。第一案编得尚可,但它其实与主线是毫无关联的——更苛刻一点讲,《天女》这个故事除了TE外前面那些情节,其实都与主线没太大关系,第二案又平庸又无趣,单纯只为引出玲人救女。铃鹿你知不知道哪怕你写的只是八百字小作文其中七百八十字都是废话?八木沼的心结时我原谅了铃鹿的低能解释,却在面对朽木文弥时再次的同样解释时直接气得血压上升——铃鹿你知不知道你的技穷已经毁掉了这个角色的过往塑造?六识命从《壳》到《虚》一直被描绘得神乎其神无所不能,在第二案里小试手腕依旧颇有亮色——然后他就这般窝囊着死了。铃鹿你自己编不出来能不能不要一开始就玩神棍,还是说你觉得这种解释非常够“执念”非常cool到能让玩家连你的摆烂都看不出来?黑矢尚织的最后那段简直是要将我从高血压气成低血压再变成高血压,毕竟我是气都发不出来只能先笑了再继续生气——这解释烂尾得如同《进击的巨人》最后那句“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这么干”一般摆烂得无以复加彻底愚弄着读者。至于铃鹿在这个故事里故意为之的那些无感情无描写却偏要强行拼凑的CP配对,你真当终结作大结局了大家赶紧结婚找个家洗洗睡,真当我不知道你那犯贱着的挑衅姿态?
但,那没有关系,没有关系。这个故事再如何稀烂到烂泥扶不上墙甚至剧本能被打负分都没有关系,因为,这是情怀作。从《壳》到《虚》再到《天》,玩家从来都不是因为铃鹿美弥编织的故事有多精巧离奇而选择打开它的,他们想要的,一直都只是再看那人一面而已。那才是这个系列里的最大执念与真正的魍魉。那种心结,并不在故事内的角色心里,而在追随着这个系列而来的玩家心里。所以铃鹿就算再如何放肆将这个故事折腾毁灭得一塌糊涂,对于玩家而言,那都不重要。只要能在最后将这份情怀卖足,让玩家得以满足,他们就会宽恕此前的一切不满与愤怒,然后满意着说一句“爷青结”。
《壳之少女》对《魍魉之匣》的模仿只得其形而不得其神,但有赖于杉菜水姬的画功以及あじ秋刀魚的献声,朽木冬子这个角色从故事内走了出来,成了以铃鹿的笔力完全不能塑造出来的意外。只需要一出场、一发声就足以动心驰神;即使退居幕后,也总能让玩家为之魂牵梦绕——她,成了这个故事里,那个真正的魍魉。
所以在最后,看到她再次出场,玩家心愿已足。他们砸了咂嘴,说:啊,我好感动啊。我的情怀,足以让《天之少女》落实这神作之名的高分。
一顾倾城,再顾倾国。倾国倾城,夫复何求?

可是啊,我没有这份情怀,没有为这魍魉所惑啊。我固然想要看到这个故事的结束,想要看到这个少女的再次出现——但,我的情怀,我的执念,并非在此。
这个系列,以一位少女的委托开始,以一位少女的委托结束。两项委托之时,所交待的任务完全一致——请找到,真正的我。
那才是我在这个系列里的执念。我所一直想要追寻的,并非是少女的身影,而是这份身影模样的解答。
所以啊,“真正的你”,到底是什么模样呢?
——我不知道。
时坂玲人知道吗?大概,也是不知道的。
铃鹿美弥知道吗?一定,他是不知道的。
这真是一个滑稽的死结。这个系列从开始到结束都围绕着这句话而展开,却在最后依旧没有来解释出这句话的意义。仿若禅语,唯余空鸣。
我解开了“执念”吗?当然,没有。连“解释”都未曾做到,又谈何去“解开”呢?
想起《等待戈多》。他们不知道谁是戈多,不知道戈多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戈多到底来了没有。他们所知道的,只是自己在等待戈多。
不知道朽木冬子的真实模样,不知道朽木冬子与时坂玲人之间的感情,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朽木冬子的何处,不知道在最后所见到的到底是不是朽木冬子。所唯一知晓的,只是“啊,我情怀满足了”。
情怀是什么呢?不知道。情怀在何处呢?不知道。情怀为何满足了呢?还是不知道。
情怀真是比荒诞派戏剧还要荒诞的东西。
Tags: 游戏
#1 - 2021-12-23 10:41
感觉评价还是挺理性的。推完《壳少》后一直没有推硬盘里的后两部,一是看故事开始脱离原有框架,二是后来才知道《壳少》是对《魍魉之匣》的多方位“借鉴”,两相结合之下生怕将第一部营造出来的美好印象完全推翻了,于是一直没准备往下推,但看到《天少》的高分评价又始终蠢蠢欲动。看到这篇后感终于打定决心就此放弃这个系列了,还是去翻翻《魍魉之匣》吧。感谢作者指路。
#2 - 2021-12-24 10:51
(中二病晚期,大概永远也治不好了)
这和EVA终在bgm获得好评的理由差不多吧,虽然天少的情节也就非常的一般,但是至少每个人物的结局还不错且交代清楚,最后TE的演出也是GAL中一流,长期没填坑的情怀作品能达到这个水平老玩家当然就满意了。
一般贯穿多部的作品,玩家或者说读者想要看到的,大概也就是自己倾注感情的人物最终能够得到一个好的结局,其它的只要勉强合格就完事了,毕竟近年来狗尾续貂作品的已经够多了,对续作的期待也就是平稳落地就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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