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8-7 15:53 /
SCA自在《素晴らしき日々》中谈了一大堆的「形而上学」。但是他作品中的「形而上学」到底是什麽?无疑,任何字词的意义都并非是稳定的,这里姑且将关於世界的基本实体丶范畴丶绝对者和终极确定性等等的问题称为哲学上的形而上学,关於神话丶超现实的时空之敍述称为宗教上的形而上学。这个区分并不妥善,只是一个解读所用的方便法门。从由岐向柘榴追问自己身在何处,皆守对无根自我的不安;到卓司对终之空的执着,内心荒芜的人们寻求救赎与死亡...哲学和宗教被揉弄在一起,而欲望成为了形而上学的表徵。因此,结局皆守所取消的不只形而上学,还有对形而上学的欲望──令维特根斯坦肃然起敬的,深植於人性中的的欲望。

一.他所爱欲的奈美到底是什麽?
在灯穗奇谭中,对形而上学的欲望以一种作为erogame而言恰如其分的方式呈现出来。那则是主角桐人,或者说咱们读者对「奈美」的欲望。「奈美」有着多重丶复杂的意义。她既是桐人的母亲,但我们首先拥有的并非一个有待精神分析的恋母人格,「母亲」是後来才加上去的概念。

故事前期的铺陈和气氛营造,预告了邪恶的灵异事物丶人性的黑暗正潜伏於此。而无尽的长廊让桐人第一次经验时空的断裂,常识失去效用,世界无法被解释。所谓「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便是对未知的恐惧」,在夜半听着虚无飘渺的音乐,看着摇曳的莹火虫时,玩家想必也在害怕着吧。

可是,当我们陷於对未知的恐惧丶面对不确定的世界,伴随桐人穿越那条无尽的走廊後,等待我们的却并非无法预计的魑魅魍魉,而是一张用来启动整个游戏世界,寄寓着「必然」的温柔脸孔。奈美说桐人会和她相遇首先是偶然,而又是必然,其实对於玩家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首先是不具七窍的脸孔,然後是温柔的脸孔;屡次彷佛要化身为招来劫难的恶灵,但最终还是那个爱护着我们的奈美。

正如奈美所言神社是世界的根源,奈美本人也是文本的核心,而她的身份至少是三重的。一切恐怖故事中的因果和意义滙集於她身上;但她同时又是善神,掌管着自然与公正的生死循环,用灯穗固定真名;最後她是绝对的爱,应该是不被人性束缚的存在却偏爱着桐人,是永恒(世代传承)与必然(血缘的吸引)的母亲。於是在这过程中,恐怖首先被公正无我克服,然後爱又从公正中凭空诞生。因此这份爱是克服了其对立面的爱,是彻底而无条件的爱。由此才能理解那H场景的意义,并且理解为何桐人对彼方的情欲会在此显现──无论桐人对彼方抑或彼方对桐人,爱都催生出了恐惧而又无法克服恐惧。这里已然预示了真实的爱终将回归彼方,然而在这个场景中,奈美--作为形而上的存有--包容丶原谅和引导着桐人,并且以完美的爱补偿现实为他带来的创伤。桐人受爱欲所驱使,不单单是对女人的爱欲,还有在充满不确定性,叫人不安恐惧的世界中,对确定性的保证--形而上的命题之爱欲,和对女人的爱欲在奈美那里合而为一。

这是一个意义。然而还能由此引申出另一个意义。

二.隐藏的(SCA自的)维特根斯坦
桐人从奈美那贪求着爱,同时贪求着答案,说想了解更多,於是留下了更多的问题,更多的语言。再从奈美的说话去看,她一方面正试图取消自身和这个空间的神秘性,拒绝任何终极的丶形而上的解释,另一方面则申述语言是灵魂的载体,人在世上留下的除了语言再无他物。奈美是奈美,而佐奈伎内室就是这里,奈美无法提供桐人到来的原因,也无法指明他应该走的道路。我们得知,能来到这里的桐人是特别的,他来到这儿的方式也是特别的,他有着由佐奈伎血脉而来,特异的生命形式。当然这个地方本身也是特异的,尽管如此,刨根问底後,这不是一个高於现实世界的永恒时空,因为时空本身就非永恒;它不是世界的始因,形象化的真名与灯穗只是生命的成因;它不是那无法想像的死後世界,只是黄泉的边界。不管有多非比寻常,它和现实世界是平等的,梦和现实都是正在发生的事情,在这意义上并无区别,哪里该称为现实,哪里该称为梦,归根究底只在於醒不醒过来。

对於先玩素晴らしき日々的人来说,这个议题是不是相当地熟悉?其後,维特根斯坦又被作者借稗田雾香之口抬了出来:

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语言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还有思想的界限。基本命题推导出一切可能事态,於是可说的就不神秘,世界中没有任何神秘的事态,神秘的只有世界存在这件事。可见,SCA自笔下的维特根斯坦,早在灯穗奇谭中就已经有了,并且和後来的素晴らしき日々是大同小异的。

综上所述,欲望驱使桐人把奈美视为某种形而上的东西,从她身上寻找安全感,但奈美自己却试图取消形而上学。讽刺的是,桐人对奈美的话完全听不进去,应验了奈美所说「理解一切,决不是用新的言语去填补空白」,而是禅宗的顿悟,或者是维特根斯坦的扔弃梯子。无法消解形而上学的言说,唯有消解作为原因的欲望,这是看待那个H场景的另一角度,当然到这里就已经和维特根斯坦无关了。

如果采用开篇所提到的区分,桐人欲望的丶奈美取消的,都是哲学上的形而上学。然而,整个故事最令人迷惑,或者说令人质疑的地方就在这里:奈美和佐奈美空间的存在,召示了宗教上的形而上学。这里不只有神话,而且这个神话还是真的。

三.此世的彼方,一以贯之的伦理学结论

将佐奈伎的故事与古事记和铜铎连结起来,前者令人哗然地成为了日本神话丶历史丶文化的根源。玩家由不得觉得这是真有其事,更进一步说,既然神话的根源都被篡改,那把整个世界重新诠释一遍也并不奇怪。但这没有发生。佐奈伎村的历史是子虚乌有,正如柘榴没有神秘使命,卓司不是救世主,谜底解开後演出的不再是惊栗剧,而是人间温情剧。可是这次的灯穗和死而复生,却不是子虚乌有。

和「彼方」这个名字相反,她完全是一个活在此世的人。纯真善良,总是努力地生活,不会思考多馀的问题,渴望的只有与他人建立关系丶彼此爱护。她诠释着SCA自心目中的「美好每一天」,可以说她就是灯穗奇谭中的间宫羽咲。


面对死亡,她不渴望死後的世界,而是回首自己的人生,那尽是温暖幸福的日子。死不能夺走一切,不是因为天国存在,而是因为她活过,和她身边的人一起活过。唯有人性能救赎死亡,美好的每一天未曾因死亡而消逝,这并不是神,而是人性的功劳。

死亡的命运无法违逆。似乎,对作者来说,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伦理学结论。我们无法真正想像死後与永恒,那麽谈论死而复生也是毫无意义。这样想没错,然而会推论出一点,那就是能够想像的死而复生并不是真正的死而复生。再推论下去,要麽彼方根本从未死过,要麽就是那个死而复生的彼方不是原来的彼方。但是,对桐人和纱雪甚至彼方自己来说,这不还是同一个彼方吗?除了人的决定,还有什麽能界定彼方是不是彼方?

通往死亡的过程...不管是在病床上断气,还是在黄泉的边界处消失,都不过是世界的可能事态,在这意义上并无区别。神话从一开始就不是哲学上的形而上学,而是可说的事态,现在它甚至不再是宗教上的形而上学,变成了桐人的日常现实。在素晴らしき日々中被糊弄过去的问题,这里更加突显出来:其实单凭维特根斯坦的哲学为依据,我们是没有理由去取消宗教上的形而上学,哪怕那是邪教与疯狂的妄想。这不过是一个生命形式的取舍--桐人因奈美之血而拥有不同常人的生命形式,而他选择了放弃,当一个普通的人。但只要有觉悟付出代价,他完全可以作出相反的选择,操控生死,让彼方能够活下来。而无论哪边,都是人性,而非形而上学。

从灯穗奇谭到素晴らしき日々,SCA自在许多地方上都没改变过,他对哲学的想像仍在於形而上学与人间的对立。似乎形而上学就是罪恶的根源,一定要先放弃它,才有可能幸福地活下去。然而,幸福在何处?这是不可说的事情。SCA自始终在述说同样的主题,他那未曾消逝的美好每一天。然而无法消逝和无法开始是同一回事,对世上的许多人来说,那仍是未曾开始的美好每一天。当然,无论发生什麽,我们都可以说自己渡过了非常幸福的一生,但我们的彼方或羽咲,又在哪里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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