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0-12 14:56 /
    雪早就停了。
    当塞拉在房间里拉开窗帘的时候,清晨冰冷的阳光早已覆盖完整个大地。从昨日夜晚开始缓缓而至的雪,现在已不在空中喧闹,而是在地面沉寂。塞拉看着雪已然与它所接触的事物不分彼此的融为一体。在道路上、在树上、在阿特斯伯爵府的屋顶上,这些雪所带给塞拉的,再也不是昨晚那落在她心中点点滴滴的纯粹了。
    一夜过去,发生了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发生,不过是帕尼尔境内又下起了雪。在这个北方王国的冬季,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塞拉一如既往迎来了她生命中的第十六个冬天。在过去的十五次里,似乎每一次都未曾改变。即使塞拉有印象的可能就八至九次,但她还是固执的认为从第一次开始,阿特斯伯爵府的门前的积雪就是祥和而又宁静的。甚至在第一次之前的第零次,也应该如此。这时候的帕尼尔冷的要命,偶尔还会有可怕的风暴,塞拉习惯躲在温暖的屋子中,以此渡过寒冬。
    可是这一次,她听见了马车声。
    塞拉以为自己还未睡醒,进而出现了幻听。她住在阿特斯伯爵府的深处,距离道路上还有相当远的距离。因此即便路上人声鼎沸,关上窗户她也是听不见的。可是那马蹄踩入雪的声音,车轮碾在雪中的声音,还有马车行驶过程中零件碰撞的吱吱声,无一不清晰而真实的传入她的耳中。
    一辆灰色的马车缓缓地向伯爵府驶来,停在了大门前。一位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掀开了帘幕,寒风吹不散她婀娜的身影。年迈的老管家早已恭候在此,朝着她微微鞠躬。
    以上信息,一共在塞拉的脑海中出现过两次。第一次塞拉听见了马车声音,却未能看见画面;等到她看见马车的到来的时候,却又听不见窗外的声音了,一切重归于寂静。可是这两次感官不全的感受,竟出乎意料的在塞拉的脑海中融合起来。就像是第一次的声音带来了画面的信息,第二次的画面带来了声音的信息。于是画面与声音也不再是残缺的部分,而是重复而又独立的个体。
    在塞拉的眼中,少女的一举一动都是如此的明确,与周围景色的融合毫无任何缝隙。她散落的长发仿佛印上了飘零的雪,如流水般美丽的笑容则是冰冷的风暴。塞拉感到自己的灵魂一刹那便暴露在少女的目光之下,被一览无遗。她全身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少女或许是塞拉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只是在这样的绝对的美之下,塞拉却没有对她任何的热切与向往之情。因为少女的美是如此的现实与客观,就像人为的把美丽封印,定格为一瞬间的永恒。美在她的身上,变成了具体而又外在的事物,却没有名为美的光芒。或许少女是有光的,只是现在连光也成为少女自身的一部分,并且丝毫不加以克制,任由其自然而然的蔓延开来。这样的真实的美,只能让塞拉感到恐惧。
    因为太真实,反而像是梦境。
    她究竟是谁呢?她来阿特斯伯爵府做什么?似乎早就该明白的塞拉,似乎本就该明白的塞拉,现在又陷入什么都不明白,心中一片雪白的迷茫之中了。
    这种情况就如同现在塞拉身旁那个分不清是存在还是不存在的声音。
    “你明白吗?”
    塞拉的头忽然疼的厉害,好像刚才又将今天早上的事情以一种梦幻的方式回忆了一遍。每当十分紧张的时候,塞拉的思绪总会飘到现实之外。她定了定神,发现自己站在家中——阿特斯伯爵府的议事厅内的一个角落,双手紧紧握住衣角,眼睛盯着墙上的一副画。地上黑色的大理石地板映照出从透明的天花板上倾泻下来的阳光,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反射在画作上。
    “你从画中看出了什么?”
    在塞拉听来,说出这句话的人像离她有数千米之远,声音在到达耳边的那一刻,已然被空气磨平得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游丝。可是理性又时刻的提醒着她,话语的来源就在她的身边,同样看着眼前的这幅画。塞拉想转过身去,仔细的看清楚这个女性声音的主人,但是她心中莫须有的本能的抑制力在阻止着她。紧紧是依靠着人类笨拙的双眼,是无法辨明这个女性声音的本质的。自己的目光只会让她随风消散。如此简单的探求,是对这蕴含着的巨大未知的不尊重。
    她开始认真思考面前的这幅画的意义。
    画中的一位贵族少女——从她那曼妙的身材与华丽雍容的服饰不难判断出她的身份,被一个男人——虽然在画中那也只是一个黑色的人影罢了,但塞拉在心里已经预设了立场这是男人,用绳子将她纤细的脖子栓起来吊在了树上。看不出贵族少女的表情,还是说这副画本身就未画出她的表情也未曾可知。背景是血一般红色的夕阳。黑色人影的使用也许是对夕阳逆光的体现,可是这夕阳的光芒也太过于耀眼,以至于不仅仅是将少女吊死的黑色人影,甚至作为主体的少女本身,她那低着的头,无力垂下的四肢,似乎随风稍微晃动着的身体,都陷入一种极其缺乏信息的朦胧状态之中。
    这不是少女临死的之前,也不是死之后,而是在她将死未死之际。心中早已没有了对死亡的恐惧,因为死亡已经扑到她的身上,正在与她的生融为一体。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没有强烈的情感,相反,无论是被吊死的贵族少女,还是将她吊死的男人,都是不含有任何波动的平静。就连那本该骇人的血色夕阳,也被作画之人用一种纯粹平均的红色涂抹,让整个景色定格在了情绪最为稳定的时刻:少女只静静等待死亡的那一瞬。
    这幅画已然在塞拉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是好的,而是坏的。她认为这是一幅极其失败的作品,因为她体会不到画作中的所有人物,乃至作者的一丝的心情。无论怎样努力的去理解,意识一旦探入画中,就如同石沉大海般的消失不见,也无法得到任何的反馈。也许这幕场景在这一瞬间之外都是充斥着各种兴奋、恶毒、不甘、愤怒、恐惧、绝望等等诸多强烈而又丰富的情感的。然而作者偏偏选择了这一瞬,这一个拒绝者所有参与者,也拒绝者所有观看者的时刻。
    “不明白。”塞拉摇了摇头。
    “哦。我还以为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懂呢。”
    “我的感情明确的给予我了解了某种东西的信号。但是当我仔细回想,试图用语言说出来的时候,却发现我没有了解到任何东西。也就是说,要么我的感情“欺骗”了我,我了解到的只是感情本身;要么我了解到的,就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那个声音似乎笑了:“无论是哪一种,你都将其定义为一种无形的、不可描述的东西,然而你却回答了这么多来描述。这样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塞拉无法反驳,但也绝不认同。她下意识的转过身来,但马上便后悔了。因为她的身边空无一人,只有脑海中闪过一个身穿白色连衣短裙的女人的身影。纯粹的白,从胸前至裙边,不含有一丝的杂质。是今天早上来到伯爵府的那位少女吗?可是自己并不是第一次来议事厅,眼前的这幅画,之前却从未见过。也许画,甚至看画这一行为,说不定又是现实之外幻想的结果。那么现在究竟在何处?是在清晨的窗边看着雪?还是仍然在美梦中?
    “现在”这一时间点,又是什么时候呢?
    如那马车中的少女一般,如那画中的少女一般,她也乘着凛冬的风,光着脚踩着软软的雪,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行走着。如果雪开始融化,她就会忘掉这一切。所以还是回去吧,别冻坏了。
#1 - 2018-10-12 15:58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这篇有点孤独无匹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