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9-5 20:48 /
【注】:原文地址:微信公众号“妄想现实骑士团”《大时代下的芸芸众生——传统话语的生命与价值》,原文的阅读体验会相对比较好一些,欢迎大家关注我的微信公众号!

一、大时代与小时代

人们常说一个时代的文艺作品能够反映出这个时代的某些特征。无独有偶,20世纪90年代与21世纪初恰好有这样两部文艺作品,虽然它们的名字恰好相反,但它们都反映出了各自时代的最大特征。这两部文艺作品分别是1992年由韦家辉导演的经典港剧《大时代》以及2013年由郭敬明执导的电影《小时代》。

两部作品的标题都非常有意思,20世纪90年代与21世纪初,《大时代》与《小时代》。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两部作品的标题都展现了各自时代的时代风貌。人们常说改革开放后的中国正处于一个奋进的时代,90年代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改革开放的时代风潮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90年代无论对于大陆也好还是对于香港也罢都不可谓不是一个“大时代”。

与之相对的,进入21世纪之后,随着个人在经济社会生活之中占据了愈发重要的地位,宏大叙事逐渐被解构,取而代之的是个人叙事方式的直线上升。“小时代”成为了21世纪初期的一个明显的时代特征。“大时代”与“小时代”,两者之间的关系十分值得玩味。

【图1:《大时代》与《小时代》】

虽然我们已经提出了“大时代”与“小时代”这两项概念,但我们依旧没有澄清两项概念之间的区别,也就是说我们尚未明确何谓“大时代”、何谓“小时代”,两项概念到底有何本质区别?

“大时代”与“小时代”这两项概念有许多的差别,当然我们也有很多分析的视角。首先,在内容层面上,当我们谈及“大时代”与“小时代”之时,我们可以联想到“宏大叙事”与“个体叙事”之间的差别。提及80、90年代的经典歌曲,我们自然而然会联想到张敏敏的《我的中国心》、中国台湾群星共同演唱的《明天会更好》等歌曲,当我们提及21世纪后的经典歌曲时,我们可能更多的会想到周杰伦的《夜曲》、陈奕迅的《十年》等流行歌曲。

不同时代确实有自身独特的叙事内容,但本文的分析重点并不在此。抛开叙事内容,本文希望探讨的问题是个体对“时代大小”判断的依据,即所谓的“时代感”的来源。是什么因素让人们认为20世纪90年代是一个“大时代”,而21世纪初期是一个“小时代”?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个体在某一时代之中的“兼容性”(“可化约性”)成为了时代感的来源。

在“大时代”之中,个体的经验可以被化约成为时代的一部分。大时代之中的个人共同指了真实的世界,每个人的生活都是这个真实世界中的一部分。千千万万个体的日常生活共同汇聚成为一副超乎个体想象的“时代图景”。我们把这幅“时代图景”称之为“大时代”。

而在“小时代”之中,个体的经验无法化约成为时代的一部分。每个个体都有独特的精神体验。可以说,每个个体是一个“世界”,每个个体都活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小时代”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独立又互不兼容的“个体世界”,个体的复数集合并不能构成一个统一的“时代图景”。我们把复数个体的这种分散独立的世界结构称之为“小时代”。

在大时代之中,1+1=2,1+1+1+……=∞,个体+个体+个体+……=时代图景。

在小时代之中,1+1≠2,1+1+1+……=ERROR,个体+个体+个体+……≠时代图景。

【图2:大时代由复数个体的经验共同汇聚而成】

以《大时代》、《小时代》两部作品为例,我们来理解一下个体兼容性(可化约性)的概念。

《大时代》讲述了一个围绕了方丁两家两代人三十余年恩怨情仇的故事。围绕着方丁两家的主线剧情,《大时代》为我们描绘了60年代至90年代香港社会的众生百态。下至贩夫走卒、廉租房居民、股票交易员、底层黑帮,上至商界精英、廉政公署、法庭法官、黑社会头目……

剧中的每个角色都融入了香港社会之中,无论是上层人士还是下层人员,他们都遇到了各自的生活难处。虽然每个人物的困窘难处不尽相同,但是每个人物面对的都是源于真实世界的困境,他们对生活的欲望与挣扎共同构成了香港社会60年代至90年代这个“大时代”。

【图3:《大时代》中的市井与股市】

《小时代》讲述了林萧、南湘、顾里、唐宛如这四个从小感情深厚的女生在友情、爱情,乃至亲情产生的巨大转变。《小时代》为这四位女生构筑了属于她们的世界,她们四人身处在纸醉金迷的魔都之中,她们与商界精英、知名作家同处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只属于她们,她们就是这个世界的“女王”。

在此,我并非意指《小时代》构建的“世界”能够反映这个时代的时代特征。我对《小时代》的理解并不出于内容层面,而是出于结构层面。正如林萧、南湘、顾里、唐宛如她们四人各自具有独一无二的“世界”一样,在“小时代”之中,真实的现实世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理想的世界之中,每个人都活在了符号化的物质世界之中。

在“小时代”之中,“时代感”似乎已经在我们身上消失。我们每一个都过于独特,以至于我们每一个人都无法被融入一副统一的时代图景之中。有人沉浸在符号幻象的享乐之中、有人醉心于事业与权力、有人探寻精神的苦难与救赎,无论如何,他们都满足于自我确认的价值,满足于自己构筑的世界。

精英主义、娱乐至死、后现代解构、伤痕文学、赛博朋克……理念并不相通、思想无法理解。理解与共鸣在“小时代”之下显的如此难能可贵,不知何时我们陡然意识到:人类的悲欢离合原来、并不想相通。

“大时代”之下的人们看到的不是一种某种我所信奉的“主义”,而是一种冰冷客观的“现实”。正因为人们看到了现实世界的苦难、正因为人们体验到了人间的真实,所以人们能够对某个时代产生共鸣。为什么80、90年代的香港金曲如此动人?那是因为80、90年代的香港金曲面向的是一个较为真实的世界,歌手也大多能唱出自己的肺腑之情。

让我们想起陈慧娴在1989年告别演唱会上演唱的那首《千千阙歌》。为什么现场的观众泪如雨下?为什么这段影片至今能够成为不朽的经典?这是因为陈慧娴在1989年告别演唱会的这首《千千阙歌》之中注入了她最真实的感情。她纵情演唱、她倾尽全力、她恸哭不止;登峰造极的辉煌、离开歌坛的不舍、歌迷的无限支持……这一切又一切的感情都注入了这首《千千阙歌》之中,她的这份感情也因此成就了《千千阙歌》的永恒辉煌。

源于现实的真情实感,自然能够打动人心。

这是“大时代”的力量

这是物质世界无声的力量。

【图4:陈慧娴1989年告别演唱会《千千阙歌》】

二、一种来自精神分析的危险

“源于现实”四个字听上去容易,做起来何其之难。不知何时起,我们只希望看到我们想看到的东西。就连我在撰写这篇文章之时,我很有可能就忘记了我书写文字本身就有着无数的前提条件。一台电脑、一个稳定的环境、一定的空余时间、物质丰盈的衣食住行等等......

我下意识的忽略了这些前提条件,一心一意的沉浸在编织文字的快感之中。当然,对文字的执着是知识分子创作的热情,但我的这个习惯也客观暴露出知识分子的一个重大问题:一种精神思想对物质现实的傲慢。

让我们想起精神分析的问题吧。精神分析非常强调精神的纯粹体验。请读者们仔细想想何谓“精神的纯粹体验”?精神的纯粹体验意味着精神抛开了物质现实的束缚,回归到自己内心的本源之中。打个比方,精神的纯粹体验就如同一个人在失去视觉、听觉、嗅觉等一切感觉的情况下体验自己内心的感受与想法。

精神分析强调纯粹精神体验确实有其方法论层面上的意义,精神分析为我们揭示了物质世界存有盲点的事实,这是过去哲学与心理学没有注意到的方面。一般性与例外、视野与盲点理论拓宽了人们对物质世界的认识,精神分析使人们认识到了人的视域已嵌入了物质世界的“真实”之中,人的主体性已然是物质世界固有的组成部分。于此,人的主体性在唯物主义哲学之中的地位大大增强,人的主体性成为了唯物主义哲学之中的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但是,精神分析的问题同样在于此。人们愈是使用精神分析,人们愈发强调精神本身的纯粹体验。在这种强调的过程中,物质世界被遗忘了,取而代之的是人们产生了一种错觉,精神仿佛成为了世间的一切。由此,精神分析过分强调了盲点本身,从而忽略了盲点的“例外性”。事实上,精神现象始终作为物质世界的一种特殊例外而存在。“一般性”与“例外性”在此被人们所倒置,精神现象成为了一般性规则,物质世界反而成为了依附于精神现象的一种特殊的例外。

【图5:相关内容可参考微信公众号内文章《精神不是头盖骨——超验认识论与拉康的精神分析范式》】

“小时代”、知识分子与精神现象在这个意义上殊途同归。“小时代”中的人们满足于自己构筑的世界、知识分子陶醉于自己书写的文字之中、精神分析沉醉在精神的纯粹体验之内。三者都将个体与自我置于了至高无上的地位。三者都高举着“精神现象源始性”的旗帜,飘飘然的活在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这是超越者的傲慢。无论你是否愿意承认,“小时代”之外总有一个“大时代”。你永远不是物质世界的主角。大时代之下不止有你,不止有我,还有他,还有那些千千万万的沉默者以及在这些沉默者之下的沉默者。

这是批判者的傲慢。墙角的花,当你孤芳自赏时,天地变小了。现实主义的傲慢容易批判,难以批判的是作为“批判者”的知识分子的傲慢。当知识分子沉浸在自己文字的思想与美感的时候,又有谁来点醒知识分子:我们的思想、我们的观点也只不过是这大千世界之中随处可见的一点繁星呢?

这是唯心者的傲慢。脱离经济基础谈上层建筑是一种危险的倾向。与此相类似,脱离现实物质世界的精神分析也是一种十分危险的倾向。精神分析应当作为物质现实的一种特殊的例外,一种有益的补充,而不应反客为主,逆转物质与精神之间的主客关系。突破了这一基本原则,精神分析将会过分高估自己、过分高估精神这类特殊的现象的存在意义。

【图6:“墙角的花”一诗引自冰心《春水》】

善恶、命运、苦难等传统话语听上去是如此保守落后,以至于我们很难想象21世纪的精神分析理论还需要如此朴素的词语。但我认为,这些传统话语背后蕴藏着的是名为物质的无声力量,而人的物质性恰恰是当下精神分析理论缺少的维度。

当下的精神分析理论将自身推到了一个唯心的极限。面对一个又一个的社会事件与人物,当下的精神分析理论有一种将人对象化的倾向。当下的精神分析理论很少把处于某一事件之中的当事人看作一个“真实的人”,分析者只是将其当成精神分析中的一个“对象”。任何事件的分析结果很有可能被化约为诸如菲勒斯、空洞能指等精神分析术语。

在此,我不禁要问:我们使用精神分析的目的究竟是为了分析与理解当事人,还是说只是为了将精神分析自身形而上学化呢?

面向真实的世界,而非精神的世界;

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对象化的人;

这是一个被精神分析支配的时代,

传统话语逐渐淡出了主流话语体系之外。

然而正是在这样的时代之中,

传统话语才会显得如此弥足珍贵。


【图7:当下的精神分析理论有将人对象化的倾向】

三、对传统话语的再思考

传统话语似乎越来越不受现代人所待见了,比起善恶命运与苦难,人们似乎更喜欢谈论自我潜意识与无意识。如此现象的生成与时代浪潮的转变息息相关。身处“小时代”之下的人们不希望被一套统一的话语体系所束缚,精神分析就是他们形成的一套独特的话语体系,这套话语体系无法被融入传统话语之中。通过使用精神分析的语言,他们在语言层面上形成了自己的“独立王国”。

精神分析所缺少的维度正是传统话语的生命与价值。《大时代》是一部充满着传统话语的作品,通过《大时代》这部作品,我们来进一步深入认识一下传统话语蕴涵了哪些精神分析所缺少的维度。


(一)人的原罪(善恶)

精神分析构建了一个拟制的主体,而传统话语则描绘了一个身处现实之中的人。

精神分析之中的主体是脱离现实世界、虚构的主体,这样的主体是纯粹精神的反映,而传统话语力图反映的是人在现实世界之中的种种挫折与困境。传统话语中的善恶观打开了通往现实的道路,而现实性正是精神分析不曾拥有的维度。

《大时代》的英文标题为《The Greed of Man》,译为“贪婪之人”。《大时代》批判了人在现实生活中的贪欲。我们在此需要注意的是《大时代》中的人性完全基于现实物质生活之中的“人性”,而非纯粹精神领域的“人性”。

人类在物质世界之中具有共性,趋利避害是人们共同的本能。获得更多的物质资源能够更好保障个体的生存、降低危险,这是印刻在每个人身上的“贪欲”基因。《大时代》直面了人类身上的这份“原罪”。贪欲确实能够保障人的持续稳定生存,但过犹不及的贪欲却会成为人自我毁灭的导火线,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

剧中人物陈万贤、龙成邦、周济生均因对财富的无尽贪欲数次投身股市赚取大量财富。但正所谓成也股市,败也股市,他们几人最终也在股市之中丧尽了一生的积蓄,并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图8:龙成邦与周济生成也股市败也股市】

方展博的师傅叶天深刻的认识到了股市与贪欲之间的关系,他在剧中说道:

股市原意乃让集资搜资者有其地,社会向荣,人皆有赚,惜人性贪婪,耗尽心思巧取豪夺,乐土成炼狱,血雨腥风,杀戮不惜。

无数人倾家荡产输性命、胜者则丧良知人格,余于股坛数十载,未尝见一真正赢者,智者应知此乃一处永无赢家之战场,取胜唯一法:“及时离去”四字而矣!

——《大时代》主要角色叶天


【图9:叶天总结的“股票必胜法”】

现实的刺痛有时是不可避免的。我们的精神并非活在真空的世界之中,所谓的“纯粹体验”也只不过是一个虚构的假设。当我们反复挣扎于纯粹精神的痛苦时,请不要忘记品味这种痛苦本身已然是一种幸运。

在精神成为精神之前,精神首先呈现为一根头盖骨。在对纯粹精神进行批评之前,我们应当对作为头盖骨的物质性自我进行批判。传统话语正是起到了这个作用,它赤裸裸的展现了身为头盖骨的罪孽——一种对生存的贪婪,这是一种人们无可回避的本能。

如果要问我传统话语能给身处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带来些什么?

我想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

传统话语让人们认识到了自身的存在首先表现为一根头盖骨,

以及这根头盖骨上所背负的那份罪孽。


(二)人的有限性(命运)

精神分析笔下的人具有无限的可能,而传统话语则揭示了人在物质世界面前的有限性。

在老一辈的口中我们常常能够听到“命中注定”、“天命不可违”、“人世无常”之类的话语。命运是传统话语中的一项重要内容,但精神分析并不认可所谓的“命运”。即便人身上具有某种“命运”,那这样的“命运”也是来源人自身的结构之上,而绝不会来源于某个独立于人的某个“客观物质世界”。

而在传统话语之中,人是物质世界的一种非常渺小的存在,人所能做到的事情极其有限。命运始终如影随形的伴随着人的一生,面对涛涛的命运巨浪,人所能做的事只有“尽人事,听天命”。正如《大时代》主题曲《岁月无情》歌词所记述的那样:


《大时代》主题曲《岁月无情》

巨浪 翻起多少爱,

段段乐与哀总叫人意外,

哪个错或对,

天也未会仲裁,

才发现命运原是没法躲开,

……

爱几多 怨几多,

柔情壮志逝去时,

滔滔的感触去又来。



《大时代》这部作品充满着这样的宿命论,在名为命运的涛涛巨浪之中,个人的际遇在大时代之中显的如此的渺小,个人的命运在冥冥之中已被上天注定。丁蟹父子杀害方展博全家,他们最终也逃不过败亡的命运,方展博卧薪尝胆,最终在“大奇迹日”之中在股票市场大胜丁蟹父子,丁蟹父子一家五口被迫跳楼自杀,天道得以轮回。

【图10:方展博复仇成功与丁蟹五父子的败亡】

方展博的两位红颜知己也避免不了各自的命运。阮梅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在与方展博经历种种曲折后,两人终成眷属,但在故事的最后阮梅还是因心脏病离开了人世;

很多人都以为我们家的人有遗传性的心脏病就会很痛苦。其实不是这样的。说实在的我们一点儿也不觉得痛苦。我们家的人都是睡着了觉,心跳就停了。也可以说都是在梦中就去了。

——《大时代》主要角色阮梅


【图11:阮梅最终还是无法逃离自己的命运】

方展博的另一位红颜知己龙纪文曾为救方展博在其父龙成邦面前对天发誓今生今世不与方展博在一起,这份誓言就是龙纪文的命运。尽管龙纪文在方展博返回香港后仍旧陪伴了方展博三年,但方展博仍然倾心于阮梅。在故事的最后,方展博选择了与阮梅在一起,龙纪文的这份誓言最终还是应验了。

我龙纪文对天发誓,如果我爸爸帮我求济哥救方展博,我以后就不和方展博在一起。要是我撒谎,我就肠穿肚烂,被雷劈,被火烧,我将以后孤独一辈子。

——《大时代》主要角色龙纪文

【图12:龙纪文最终也无法逃离她曾许下的誓言】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人类与井蛙、夏虫相比究竟有何区别?我们自以为精神能够抵达一个无穷无尽之地,然而精神实则只是大千世界之中一种极为渺小的现象罢了。

我们确实可以在精神分析中发现主人能指、发现凝视目光、发现象征性交换,但无论我们如何进行精神分析,我们的分析始终无法脱离人的脑部结构、无法脱离盲点式悖论。

人的脑部结构与盲点式悖论就是精神分析的宿命,一切的分析起始于它而最终又归于它。所谓宿命,即是有限性的代名词,这一点无论是对于精神分析,还是对于处于日常生活之中的普通人而言都是如此。

于此,我们也终于可以理解“尽人事,听天命”的真正的涵义:

命运不可避,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

可以无悔矣。



(三)凡人之苦(苦难)

精神分析聚焦精神的阉割,而传统话语则更关注生活的苦难。

精神分析笔下的阉割是一种“高级”的苦难,精神分析指向了人“本源式”的痛苦。阉割、缺失、遗憾这些术语都指向了精神固有的缺陷结构。但我为何又称精神的阉割为“高级”的苦难?原因在于精神的阉割并非直接显现于现实生活之中。只有当人具有了资产阶级式的生活方式时,也就是说只有当人们满足了基本的衣食住行的需求之后,精神被阉割的问题才会第一次呈现在人们的面前。

我们都知道,精神这种思维活动必然受到物质条件的制约。现实生活中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人,他难以意识到自己在精神层面已然被阉割。在他意识到精神被阉割之前,他已被繁重的生计压迫的大汗淋漓,他已无力思考此类复杂的问题。

在整个社会之中,能有余力感受到精神被阉割之人毕竟只是少数,现实世界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得不为自己的生计奔波,他们肩负着家庭与子女的重担,他们收入微薄却要撑起一个家庭的开支,属实不易。他们直面的是纯粹物质层面的苦难,那是名为生活的苦难。传统话语所聚焦的正是这类源于生活的苦难。

《大时代》这部作品充满着无数的苦难。在这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方进新与罗慧玲在面对生活重担时的那份勇气。方进新在被丁蟹砸伤大脑之后几乎成为废人,方进新的女友罗慧玲在得知方进新重伤的消息后非但没有离开他反而在他身边尽心尽力的照顾他,在罗慧玲的悉心照料下,方进新逐渐康复,取回了生活自理能力。

此时的方家已经衰败,全家上下只能依靠方进新无名无分之妻罗慧玲勉强维持家庭生计。为了补贴家用,方进新主动找寻工作,他找到了一份叠报纸的工作。由于方进新脑部受伤,他无法完成报纸的叠放工作。正当老板准备辞退他时,方进新说出了我认为剧中最经典的一段对话:

老板,给个机会老板,我被人打坏了头,我很笨,我知道手脚慢,我需要工作赚钱养家,我女朋友跟我没名没份,每天两份工,她要我跟四个孩子,我男人,很难过,给个机会,老板,给个机会,今天做得不好,不给,明天做得不好,不给,做得好再给我工钱,给个机会老板,求求你老板。

——《大时代》主要角色方进新


【图13:方进新充满苦难的一生】

通过锲而不舍的努力,方进新最终掌握了叠报纸的技巧。方进新一家人的生活虽然艰苦,但一家人的生计总算是有了着落,正当方进新一家人准备开始新生活之时,生活的苦难又毫无道理的进入了他的世界之中。在一次偶然中,丁蟹闯入了方进新的家中并对方进新拳脚相向,最终方进新死于丁蟹的乱拳之下。而方进新之妻罗慧玲不得不孤身一人负担起养育方进新四个孩子的重担。罗慧玲含辛茹苦十余年,终将这四个孩子抚养成人,她完成了对方进新的承诺。

不要紧,我要一直等到他醒,一直等到他复原。

——《大时代》主要角色罗慧玲

惠玲,我实在佩服你,年纪轻轻带大四个孩子,了不起啊。  

——《大时代》角色罗慧玲的同事



【图14:罗慧玲身上肩负的生活重担】

在精神分析之中,我们意识到了精神结构固有的阉割,即所谓的“唯我独苦”。人自出生以来便具有了一个不完整的精神结构,这也成为了人一切痛苦的根源。这样的分析无疑具有重要的意义,它可以深化人们对自身的认识。但当人们过分强调这份“唯我独苦”时,人们的视域却因此缩小了。来源于生活的苦难被无限压缩了,取而代之的是来源于精神的阉割被无限的放大。人们愈是述说精神的阉割,人们愈发陶醉于此。

当人们用菲勒斯、空洞能指等精神分析话语替代传统话语时,人们只会记得“唯我独苦”的这份辛酸,却因此失去了“众生皆苦”的那份胸怀。身处“小时代”之中的人们只会关注自己,所以他们自认为“唯我独苦”,他们殊不知在他们的身后有着无数沉默着的人们。这些人们没有话语权,他们无从表达自己的想法。但这些人的身上背负着远超他们想象的苦难。那是一种最为简单、最为直接却又最为深刻的苦难——一种源于生活的磨难。

冷酷的物质现实告诉我们:物质世界没有所谓的“唯我独苦”,有的只是“众生皆苦”。处于社会中上阶层的他们一心遥望着天空,然而他们却忽视了自己站立的大地。这片大地比他们想象之中的还要残酷一些。饱受苦难折磨的人不仅有他们,更有那千千万万社会底层的劳动者。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杨绛先生的名篇《老王》中的经典名句:

但不知为什么,每想起老王,总觉得心上不安。因为吃了他的香油和鸡蛋?因为他来表示感谢,我却拿钱去侮辱他?都不是。几年过去了,我渐渐明白: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杨绛


一名知识分子,或者说一个幸运的人,应当时常对底层人民保持尊重、时常对物质世界怀有一颗敬畏之心。精神的富裕不能掩盖人类物质生活的贫瘠。或许也只有当人类承认了精神在物质世界的有限性之后,人那无处安放的精神才能找到它真正的归宿。

走出“小时代”,

走向“大时代”。

走出“唯我独苦”,

走向“众生皆苦”。


我想这就是我们这代人应当为之努力的方向,

也是传统话语赐予我们的力量。


结语: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爱

我们离真实的生活到底有多远?

如果我们只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如果我们只是一味的活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活在这样的“小时代”之中,

我想这样的生活方式将必然与真实的生活失之交臂。

真实的生活并非纯粹的思维活动,

真实的生活来源于现实,

真实的生活也只能来源于现实。

现实中的人并非某个拟制的主体,

现实中的人也没有无限的可能,

现实中的人更没有超越世界界限的能力。

善恶、命运与苦难是现实世界的话语,

传统话语诉说着人身为头盖骨的那份罪孽,

传统话语传达了人在物质世界之中的那份有限,

传统话语讲述着人在面对生活重担时的那份勇气。

尊重现实生活,投身精神分析;

尊重精神分析,投身现实生活。

保持对彼此的尊重是两者达成的最低限度的共识。

我想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他们更多需要的是现实生活的点滴幸福,而非精神分析的冷峻批判。

保持心中的一份善良,

直面现实生活的苦难,

找到一个对的人,

为了她(他)、为了自己的家庭踏踏实实、默默的付出努力。

我想这才是普通人应当前进的道路。

如此年代满障碍,

如此时候预计将来。

骤眼望几许悲几许得失,

逝去不再,

而我更要你每分支持与真爱。

爱与希望又偏偏不息万载,

流向每一点生命更可爱。

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爱,

这是我们的大时代。


【图15:人海能遇太意外,唯有是你的生命你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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