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8-18 07:13 /
无论是社会学中米德“符号互动论”里的“泛化的他人”(generalized other),亦或是精神分析中拉康用到的小他者(little other)与大他者(big other),更甚是哲学中海德格尔的本真 (authenticity)和非本真(inauthenticity)概念中所探讨的人(das Man)。现代有关形成「自我」的理论都认为「自我」是一个过程,属于不断被创造和再创造的范畴,「自我」不再是从一个情景过渡到另一个情景的既定实体;那些被古典理论认为是个人神圣不可侵犯的、本质不可改变的部分——文化作品中的「灵魂」概念,不过是外部环境长期稳定的沉淀物而已,用拉康的话来说,「自我」从来都只是无数个“小他者”的镜像,意思是只有借助大他者和小他者所共谋的可容纳无限种幻想的载体,「自我」这一主体才可划分出确立自身辖域的心理图景。

然而,正如鲍勃和伯格在《流动的现代性》以及《与社会学同游》里分别指出的一样,资本全球化的扩张及其高速的自我再生产(在生产和营销环节上对速度的追求所产生巨大的溢出效应,从根本上加快了的生活节奏),所带来的剧烈身份变化往往使人感到焦虑,为了避免这样的焦虑,人们常常把自己的意识和行为分隔开来,人们只集中注意某一个具体的身份,可以说,那是他某时某刻特别需要的身份。例如,表面文静的好学生,可能晚上在K吧狂欢;风纪严明的狂人,事后他们心里想到的和表面假装的神话却截然相反,这便是戈夫曼所阐述“角色距离”(role distance)概念所给出的例子;又或者是古希腊斯多葛学派(stoics)所倡导的在内心深处采取退让的姿态,用超然的态度隐居到自己的宗教、思想和艺术领域里,进入自我流放的境界,以此寄希望于抵抗社会对「自我」的冲击。然而以上角色扮演和身份构建中故意的欺骗或假装要求一定程度的心理上的自我控制,这种自我欺骗往往容易导致认知失调(cognitive dissonance)、人格分裂等心理疾病,而这恰好对应了拉康意义上的非主体性的行为“认知”,因此从本质上说,上述的例子并不是解决方法,而是某种最低程度的心理应激反应。

拉康意义上的非主体性的行为“认知”,即是一种「主体性的空乏」,无论是戈夫曼所阐述的“角色距离”还是斯多葛学派(stoics)所提倡的超然态度,把自己的意识(或态度)和行为分隔开来对待做法都是希望通过主体性的空乏化使人摆脱欲求的痛苦。然而根据上文的「自我」理论,主体性的空乏化在拔除构建「自我」的那个大他者的同时,必然地也会将自己的整个「自我」连根拔起。

举例说,性本身是每个人本质性的存在,从生物学来说此话不假,但这种本质的性只涉及两个动作,插进去射出来;性癖则是另一回事,它是无数个他者给你做的定位。为什么想要戒色的人容易走火入魔,正是因为他们想要连根拔起的不仅是性本身,同时还有性癖这个「他者」。根据我同学的描述来分析,他不敢直视或窥视女生的腿部,因为这容易引起的他的性冲动。虽然我不知道他想要戒色的原因是什么,但对性的厌恶连带产生了对性癖的抵抗,最终导致的是极其强烈的自我厌恶,而这正是典型的认知失调。

同样的原理也体现在《和谐》的思想主旨当中:
「「和谐计划」也就是协调的意识植入人脑所用的技术和系统」
···
「「和谐计划」有非常严重的副作用,意识的协调——共谐,对其的一味追求,导致脑内的欲求变得无比安定,但是,意识却消亡了。」
「意识消失后人会变成什么样?变成植物状态了吗?」
「不,购物、吃饭、娱乐,这一切活动她都能自明地选择执行,就是说没有选择和纠结的必要了。是存在意识还是只是看上去存在意识,从外在来看完全无法分辨。」
米亚赫敏当时说「感觉十分恍惚」
「她能正常的吃饭学习,和我们对话持续着和平常一样的生活,在实验结束恢复意识后,她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的被幸福的世界所环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死亡无异」
···
米亚赫:「既然人们无法融入这个世界选择亡,那么放弃成为有意识的人类就好了,抛弃自我就好了」
「活在没有痛苦也没有意识的世界…」
「没错,大人们将意识消亡与死亡划了等号」

《和谐》里的对话台词明确表达了「和谐计划」的作用仅是脑内的欲求的安定化,其中提到的意识的消亡并非生理上的脑死亡而是心理上「自我」的拔除,这一点和「主体性的空乏」概念如出一辙,齐泽克曾概括其为「技术化的主体空乏」与之对应的是脑科学意义上所认为的:自我概念仅仅是人的幻觉,真正有的只是客观意义上的神经活动,而对神经活动的影响能够左右对「自我」的认知。

然而早在科学手段使得从上而下的「技术化的主体空乏」成为可能以前,从下而上的「主体空乏」手段早已存在于人类历史中长达两千年之久。最出名的即是以出世理念著名的佛教。按照佛教的主张,我们不应试图让自己适应日益加速的技术与社会变革,相反,我们应当放弃这种试图掌控一切的努力,因为那无非是现代控制逻辑的体现。我们要做的,是“放开自我”随遇而安,并与所有这些疯狂地不断加速的进步保持超然的内心距离。佛道修行中的一个关键环节,即完成从对象到思想者自身的反思性转变:首先,佛教徒将那些打扰我们并造成痛苦的事物隔离开来;而后,佛教徒开始改变自身与这些(在我们看来的)痛苦之因的关系,从而建立起一个无我系统(self-less system)的意识,也就是无我之知(self-less knowledge),进而将这些痛苦之因抛入该系统之中,意识却躲到了系统身后。它不仅意味着摆脱束缚,进入弗洛伊德所谓“海洋神漾”(oceanic feeling)一般的婴儿视角(自己和外部世界视为一体),而同时也是失去立足之地,被剥夺了自身存在最熟悉要素的惨烈经历。走到这步以后,佛教徒便完成了海德格尔哲学概念上本真与非本真自我的隔离(https://bangumi.tv/blog/278572一个类似且有关的例子)。无我意识从被社会构建被泛化的「one」的非本真自我中抽离开来成为了本真的自我。正是在这种模糊的意义上,这个「one」指代的是大人告诉小孩「人们(one)不在公共场合掏鼻子」。那一个具体的孩子和那一个具体的使他不舒服的鼻子被放到了一个泛指而匿名的抽象类别之下。而这个“one”正是拉康意义上的一个「大他者」——象征秩序:社会规范、法律、血缘关系等等。这也难怪齐泽克在《事件》一书里写道「“西方佛教徒”所倡导的禅思之路,恰恰提供了一个既能全面参与瞬息万变的资本主义社会,又能保持心智健全的最有效途径,佛教恰恰构成了资本主义在意识形态上最完美的补充。」

但是这种方法并不现实,出世的训练本质上是从一个大他者逃到另一个大他者,从世俗的象征秩序,社会规范、法律、血缘关系逃到佛教的经书佛文,清斋戒律,在抵达弗洛伊德所谓的“海洋神漾”状态以前,「世俗大他者」与「佛道大他者」之间的剧烈冲突将撕裂个体的「自我」,而这也正是上文提到同学因为戒色而产生极其强烈的自我厌恶的原因。

说到底「主体空乏化」只是处理「他-我」关系的一种,本质上是对切断幻想(他者)与主体之间因果关系的尝试,也就是齐泽克在《事件》所提到的「主体性的事件化」。幻想并不仅仅是以虚幻的方式实现欲望的过程;相反,幻想本身就构成了我们的欲望,它不但为欲望提供了参照坐标,而且事实上教导我们进行欲求。 在幻想造就的架构中,我们得以作为一个整体去体验自身生活的真实一面,而幻想的解体,则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简单点说那将是意义的缺失。在拉康看来,在「主体无法(有限)空乏化」的前提下,对幻想的穿越(traverse the fantasy)是解决上面「他-我」矛盾的唯一方法,它并不意味着从幻想中抽身而出,而是要撼动幻想的根基,使我们接受它的矛盾性(「过多的他者」与「稳定的自我」),完成主体与幻想的一致化。具体而言,处理过多他者的做法是从精神上凸显他们差异背后的共通之处,也就是说需要建构新的主能指(master signifier),这个能指需要拥有统合其他能指、将其他的能指固定起来的功能。例如:“民族主义”,通过强调每个人的民族性从而忽略他者与我之间的阶级差异,无论是在失业的工人、保守的农民、还是在困顿的知识分子乃至警察和军人那里,“中国人”这个词都有相同的含义;与此同时,该能指所带来的那个统一性的社会契约随着这个能指被施行而建立了属于自身的社会现实:尽管这些人都还有自身的阶级问题,但彼此间在对待「中国人」这个主能指以外的大他者(美国)的态度时,已然形成了卓有成效的共识。类似方法也能从平常生活中一探究竟,「朋友」这个词可能是能够用于涵盖人际关系最广泛的主能指,仔细想想从小玩到大的发小能够称为「朋友」,大学社团刚认识的同学也能叫「朋友」,甚至工作认识的只交流过几句话的客户也能叫「朋友」,「朋友」一词为我们省去了大量思考工作,减少了「过量的他者」,而这正是拉康所说「穿越幻想」带来的好处。
Tags: 动画 游戏
#1 - 2020-8-19 10:52
(意识形态的水很深 你把握不住)
终于有时间回复了
把主体化的空乏和穿越幻象的部分简化,并且嫁接上一段鸡汤,你就是新高考满分作文(bgm39)
#1-1 - 2020-8-19 10:54
Rくん
我不太理解的主就是所谓“穿越幻象”究竟是什么样的行为。即使一个人稀里糊涂的活着,他也会从身边获得一批试图把自己吹嘘成主能指的东西。建构新的主能指的过程,究竟不同在哪里,还是不太懂。

此外,我对佛教的东西也不是太懂,平时接触到的人顶多是骑墙信佛。上面对佛教的评价也就没有很深的体会。
#1-2 - 2020-8-19 15:02
muon
Rくん 说: 我不太理解的主就是所谓“穿越幻象”究竟是什么样的行为。即使一个人稀里糊涂的活着,他也会从身边获得一批试图把自己吹嘘成主能指的东西。建构新的主能指的过程,究竟不同在哪里,还是不太懂。

此外,我对佛教的...
关于体会佛教带来的「主体空乏」你可以参考https://bangumi.tv/blog/278572
#1-3 - 2020-8-19 15:12
muon
Rくん 说: 我不太理解的主就是所谓“穿越幻象”究竟是什么样的行为。即使一个人稀里糊涂的活着,他也会从身边获得一批试图把自己吹嘘成主能指的东西。建构新的主能指的过程,究竟不同在哪里,还是不太懂。

此外,我对佛教的...
被动吸取和主动建构的主能指的区别在于,只有主动才能减少「过量的他者」从而达到「稳定的自我」的状态。可以想象系统(拉康术语:象征界)无差别的释放欲望(无数的他者),但被迫接受的欲望是做不了主能指的,因为我们不坚信所以不稳定
#1-4 - 2020-8-19 17:30
Rくん
muon 说: 被动吸取和主动建构的主能指的区别在于,只有主动才能减少「过量的他者」从而达到「稳定的自我」的状态。可以想象系统(拉康术语:象征界)无差别的释放欲望(无数的他者),但被迫接受的欲望是做不了主能指的,因为...
那不就是拜了一尊(共产主义)的神吗?(bgm38)
#1-5 - 2020-8-19 17:34
Rくん
muon 说: 关于体会佛教带来的「主体空乏」你可以参考https://bangumi.tv/blog/278572
噢噢,学佛的人可能会撇清自我和外物。可也有人会说不管把哪个“自我”放到卡夫卡的城堡里,他都得按照城堡的逻辑打转。
#2 - 2021-2-26 04:50
我跪了,bgm 是个什么神仙地方,万万没想到看完一部愿为原作者 social theory 功底击节叫好、思绪穿越回神山攻壳和鸭子攻壳、CG 演出美术设定各方面也非常惊艳的作品之后居然还能看到这种神仙帖子。
今天是神仙日子!
#2-1 - 2021-2-26 05:15
魔王アリエス
简单滚滚键盘……看片期间其实更多的是认知论、free will、70s“恐怖主义”和生命政治这几个关键词。
佩服剧情的地方,也是最可贵的地方在于,并没有单方面地通过剧情塑造批评生命政治的气氛(主张维持生命政治的势力在最后反倒变成要拯救世界了w),而是推演了一种极端的可能性,来尝试表达”这个世界不是二元对立的,不同可能性其实都很复杂“这一点。这善良的意图在当下已经足够让人落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