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7-30 20:22 /
      只有在别人的梦中你才活着
      现实早已死去
      在这个不断重复着悲伤与憎恨的世界
      你是唯一且孤独无匹的事物


      梦。又是这个梦,这个我来过无数次的地方。天空明明漆黑空洞得望不见尽头,却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空气中弥漫着的淡青色烟雾像是坟场中的幽灵,围绕着,侵蚀着我。四周是黑白相间的高高的墙,朝上无限延伸,密不透风的如同一座监狱。
      看不见任何的出路,唯有正前方那黑暗之中的一点光亮。我向它奔跑着,无论它的背后是什么,我只是不断的本能一般的趋向光明,如同飞蛾扑火,将自身的一切赌在那充满希望的未来之中。除此之外,我什么也做不到。
      但那背后,只是更加残酷的现实罢了。当人们试图播撒希望与光明之时,光明照亮了罪与恶,希望成为孕育绝望肥沃的土壤。
      暗灰色的雨,破败到只剩下废墟的城市。这是我眼前的景象,尽管已不是第一次看到,但仍然感到彻骨的悲凉。这像是我的结局,我的终点,我的命中注定。在这之上曾有过天堂,但它并没有长久,我只是因为怀念那转瞬即逝的美好,在这被啃食得一点残渣都不剩的未来之中,仍然在固执的寻求着什么。
      她突然从天而降,如同一位从遥远的地方骑着白马赶来,风度翩翩的王子,悄无声息的带来了世界涅槃与忘我的符咒。仿佛伸手可及,却又万分遥远。我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她,虔诚得像迎接圣母的教徒。我在等待着那仅仅只属于我的爱,那唯一的救赎,等待着她带着我逃离这不断轮回着悲伤的世界。
      “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在这极度真实的梦境之中,记忆混乱的我只是说出了被某人期待着说出的话。我和她都在追寻着什么,虽然我本该了解这早已失去意义的一切。
      这是个决不能打开的灾难之盒。
      “我在追寻永恒。”她沉默了许久,然而最终说出的话却如同仙境般虚无缥缈,梦幻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那廋弱的身躯在飘零的雨中摇晃着,致命般的笑容下闪烁的黑色眼眸纯粹的如同清澈的河水。
      我试图理解她,却连一丝一毫都不能。朝她大声呼唤,声音却传不过这近在咫尺的距离,被淹没在莫名的喧闹之中。想抓住她,手却穿透了她的身体,只留下了点点绽放的光亮。我只能任由她不断地远去,直至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梦醒了,挣扎着睁开眼,发现已临近夜晚。
      我身处波音777的客舱里,望着窗外正逐渐丧失光芒的天空发呆。这架飞机正穿过厚厚的云层,准备降落在见泷原机场。夕阳被群山淹没,血一般的暗红色转眼便消失不见,如同一位慷慨就义的勇士。
      我不禁想起了一句话:所有自我实现的企图,不过是探寻自身迷惑根源的行为。直到此刻,我好像才理解到了其真正的含义,了解到了为何夕阳要舍弃一切,坠入无何有的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虽然毫无意义,但也不会有任何的困苦了。如果刚才在梦中,我甘愿沉溺于黑暗的囚笼,不去渴求那破空而入的少女的话……
      这并不是逃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全新的开始。如同现在的我,身体被座位上的安全带死死的绑住向下俯冲。地面上零星闪烁的信号灯虽然微弱却晃眼,发动机舱传来的巨大噪音无比扰人,气流所带来的强烈震动更让我头晕目眩。我用手按着自己的额头,紧闭着双眼,脸上则不知露出了怎样痛苦的表情。这座未知的城市,在与它相遇的第一眼,就只是带来了焦躁与不安罢了。
      “这位小姐,你没事吧?”坐在我旁边那位男性上班族亲切的问道。我抬起头,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回答说不要紧。他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眼神中散发着热切,但我根本没心思去听清他些什么,也没空去搭理他。对于这些能够毫无顾忌的和陌生女人搭话,毫不掩饰自己想法,幻想着哪一次能成为美妙的邂逅的男人,除了恶心之外我再也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词了。
      我讨厌邂逅这个词。因为这个词包含着太多的命运,太多的梦幻,太多的一见钟情。而我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的能力与特长,普通的随处可见的18岁少女,在高中毕业后独自来到这完全陌生的见泷原,开始新的大学生活。邂逅与我无关,玫瑰色的校园生活也与我无关,我那唯一的残忍的深灰色命运就是注定会死去。就连死,也必然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一丝波澜。
      唉,本来已经不打算再回忆起过去,但记忆却不随我所掌控。就像是天意,冥冥之中早已被注定。记忆的一部分被剥离出来,交给了某个不见踪迹虚无缥缈的神祇,任由她拨弄星辰。我一直感觉到,也许我自出生以来就忘记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也许我所有记忆深刻的都只是一个被虚构的梦境。世界的法则因为某个人在某一刻被改变了,而我也因此陷入了虚无与现实的无限矛盾之中。
      摇了摇头,没再看他一眼。待到平稳降落后,便走下了飞机。
      这次航班的人并不多,即使机场不算大,但出来时还是人流冷清,略显空旷。即便是出了机场,因为最近几年才新建的缘故,道路旁还残留着大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施工区域。路上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是埋着头匆匆赶路,一副想赶快逃离这个区域的样子。
      于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我独自走在仅有昏暗路灯的小道上。四周安静的可怕,仅有远方传完微弱的车辆的声音。这座城市像是在抗拒着我,憎恨着我。它的背景与我格格不入,空气凝重的几乎让人窒息,连走在路上的脚步声,也如同疲惫的丧钟所敲响的死之回音。我感到我的意识正在逐渐消散,仅仅只是在往前走着。前方究竟有什么,我来这里目的是什么,都不重要了。简直是行尸走肉,被人摆弄的提线木偶。
      突然,天亮了。
      是错觉吗。有光照在了我的身体上,传来了一丝温暖,之前的那些痛苦的感觉竟也奇迹般的消失了。抬起头来,发现这只是一盏普通的路灯,只不过我看见了她,就在此时此刻,在这见泷原的机场外小路。
      一种令人无法自拔的亘古的绝美。她站在我面前的台阶之上,黑色长发随着微风轻轻飘动,那是望不见尽头的黑,如同冥幽莫测的海底深渊。明明和我年纪相仿,眼眸却散发着一种超越时间的深邃,蕴含万物的沧桑。这已经不是局限于女性的美了,像那些经过几千年沉淀的玉石沁色一般的匪夷所思。越对视,我就越被她所吸引,心想着究竟要经历多少风雨,才能有如此让人悸动的眼神。
      我之前的那十八年的生活,如同四月的雨一般,既无盛夏的热情,亦无深秋的悲凉,断断续续的满是暧昧的气息。然而和她在此刻的相遇,却让我的世界有了色彩,让我开始相信命运。如果神真的存在,那就请把我这一刻的记忆,定格为无论经过多少时间的流逝也绝不褪色的永恒吧。
      “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总觉得,我似乎很久以前见过你。”
      真是老套的搭讪方式。不过奇妙的是,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朦胧之中她的身影,竟像极了那个我梦中的女孩。不,这就是她,我的直觉让我几乎可以百分百的确定。我一直觉得,那并不是单纯的梦,而是拥有着更加复杂的含义,甚至昭示着我的过去与将来。眼前的这个少女似乎是解开一切的关键。
      “你在等人吗?”不自觉的靠近她,似乎是在弥补那无数次梦中的别离。
      “没。我只是无所事事。”她回答的十分干脆,明明是第一次见面,语气却轻柔得像相识多年的老友,夹杂着无比隐晦的气息。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只是安静的呼吸着,而我也无话可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问出这个奇怪的问题。这个问题既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和整个邂逅都毫无相关。我擅自的切入了时间的中点,跳过了相识的轨迹,却让整个话题终结,只剩下了漫长的沉默与留白。也许我从来就不擅长询问,只能被动接受别人安排,在人生中随波逐流。只是,对于她,我仍然想固执的问出那个问题,问出她的一切。如若不然,只能像那梦中不知名的女孩一般,待到离去时,我仍然一无所知。
      我想知道的很多。关于那个不断重复的噩梦,关于她带来的救赎,关于她所追求的“永恒”。然而,阻止我叙述这一切的,并不是所谓的“常识”,也不是陌生人的“不了解”,而是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种来自于上方的压力。我在与其对抗时是如此的弱不禁风,无数的话语到了口中却瞬间消散。抬起头来,空中似有黑色雾气般的绳索在蔓延着,将这一地区,封锁为不见形状的囚笼。
      到最后,无数个理应达成的结局,在我的脑中走马观花般的破碎。我只有一条路可选,不得不再次问道:“你,是在等着我吗?”
      “你的名字是?”她微笑着问道。
      这是我在这座城市的命运的开端,我是如此的坚信着,并且将一切都赌在了这上面。
      “鹿目圆。”仅仅只是说出自己的名字,却感到心跳加速,脸颊也热的发烫。这份不知名的情愫越演越烈,没想到等到我觉察之时,自己早已败给了它。
      世界安静的仿佛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仅留下冰冷的风的声音,时间被停止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她再次陷入了沉默,只不过这一次伴随着她的已不是平和与宁静,而是绝望。
      难以置信的绝望。
      “你还没有从那个命运中解放出来。”她看着我,表情是那么的幽怨可怜。绝美的面容无法掩饰她的焦灼与忧虑,眉间夹杂着不曾消逝的哀伤。眼角挂着泪水,眼中那似水的柔情,紧接着转为强烈的不甘,最后则是深深的无奈。“我明明仍然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魔女之夜的存在,但为什么这里的时间却向后推移了,变成了三年后的见泷原?难道我连轮回都不能,已经陷入了时间的混乱漩涡之中吗……”
      她轻俯下身,在台阶之上抚摸着我的脸颊,手冰冷的仿佛随时都会失去温度一般。“我究竟要怎样才能够拯救你?一次又一次都快麻木了,悲伤却还是看不见尽头。现在到了这个不存在真实的世界,又要如何跳出谎言?已经精疲力尽,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大家都灰飞烟灭了不就好了吗?但我真的很爱你。”
      “你怨恨我吗?对始终无法成功的我。”
      “我现在需要你的光。”
      她说的一切我都无法理解,而我唯一明白的只是我与她之间无疑存在一堵巨大的高墙。当试图接近她之时,这堵墙便将我的肉体吞没,将我的精神撕裂。她所烦恼的,她所对抗的都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即使是她想拯救的那个我,也必定不是现在的我。如同她在梦中出现却只能放手任由她远去一般,现在的我也只是傻傻的站着看着她哭泣,不知所措。
      “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和你也是第一次见面。大概是你认错人了吧。”我讨厌说出这种话的自己。明明是那么的想帮助她,给予她慰藉,但恐惧支配着我,让我全身不住的颤抖。我害怕那梦中的景象,害怕高墙之后的只是绝望与黑暗的无底深渊。
      “那我所爱的人又在哪里?我的归处又在何处……”她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三尺之寒,我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心如刀绞般的疼痛,我能感受到风在耳边疾走,树叶发出的簌簌的响声在空中飘荡着,像一曲嘲笑我懦弱的挽歌。
      她突然从台阶上跳入我的怀中,而我不得不抱住这柔弱的身体。她吻上了我的嘴唇。
      尽管我始终无法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展开,但在既定的事实面前,被动的接受一切也许就是我最大的特点。这也是命运的一环吧,她找上了我,而我无法拒绝,无法反抗,只能任由她摆布。不过如果是她所带来的,就算是毁灭的命运,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全部接受吧。
      少女的味道并不是想象中的青涩。尽管她看起来是那么的仿徨与无助,但却传来一种更加复杂的,蕴含着决绝力量的情感。它太过于强烈,很快便从舌尖开始,蔓延至我的全身,压抑的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紧紧的抱着我,手指似乎陷入了我的身体之中,我也抱着她,感受到她的心跳,她迷人的发香,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有那似乎融化在我怀中的温暖。
      我们不知道亲吻了多久,像是要将前世欠下的全都补完一般的久久不肯分开。这个吻对我而言就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我能清晰看见城市的脉络在缓慢流动着,顺着她的心意流入我之前被抗拒的身体。这座城市在这一瞬间接受了我,那组成牢笼的黑色雾气般的绳索也在跳动着,像是一场为我举办的盛大的欢迎会。
      在我们分开的时候,我还在怀念她的味道。
      “再见。”
      原来这是离别的吻。我抓住了她的手,她想挣脱我,但我却死死不放。总觉得如果在这里放手的话,会立刻失去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我自以为是的邂逅,迷失在了这幽暗的灯光下,而我只能看着那无可避免的疏离缓慢生长。
      “你要走了吗?”
      “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那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依旧对她恋恋不舍。
      “晓美焰。不过到最后的最后,你一定会忘记这个名字吧。”她对我微笑着,那笑容越发的迷人,让我梦魂颠倒,不知更有此身矣。
      待回过神来,她早已远去,把我独自留在了这深不见底的黑夜之中。和她相遇的这短短的时间的所发生的一切,竟都被分割成无数的碎片,每一段都在我脑中不断地碰撞着,直至融合,封印,定格。而我重复着她的那些话语,回忆着她的那个让我永生难忘的深情的吻,突然泪水涌上心头。
      从这一刻开始我便失去了所谓的未来,只是清楚的知道我将注定一事无成。


      在空间上,梦境是无限延伸的。它永无边界,无论你身在何处,都是世界的中心。然而在时间上,梦境却是停滞不前的:它的任何时刻都将是尽头,都毫无未来可言。
      但我的梦境,却更像是现实。它始终局限于一个点,一个场景,一个人物和故事。然而场景却在变化着,故事却在发展着,人物逐渐变得清晰。它拥有比现实更饱满,更具张力的感受。在那个破败的城市,我认出了她。那个之前从天而降,出现在我梦中的女孩。
      瘦弱的脸庞,短小的粉色双马尾。无论是脸还是身材,都和我一模一样。
      “你是谁?”我再一次问道。
      “鹿目圆。”她面无表情的回答,声音纯净的像是天使,没有一丝的杂质。身上那飘动着的华丽而又梦幻的服装如同一位变身时的魔法少女,闪烁的光芒在这近乎被黑暗所覆盖的空间中十分显眼。
      “不对,你不是我。”我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你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质……像是悲天悯人,是上天对凡人的怜悯与哀愁。你是神?是来拯救我的吗?”
      她的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我会给予所有人救赎,从时间长河的开始至结束,从世界的诞生至毁灭。我会让一切罪恶与绝望回归于无,而世人终将在我的羽翼下获得新生。但唯独你例外。”
      “为什么?”
      少女突然笑了起来:“因为我就是你呀,而你就是神。神就是鹿目圆,而鹿目圆就是神。神是无法拯救自己的,我早已不在万物的因果之中。我所迈向的消亡,是一点残渣都不剩,甚至概念都被抹去的终极的消亡;我所迈向的死亡,是真正的摒弃一切,无任何的执念、情感与知觉的最真实的死亡。最终,连我自身的存在,都将不复存在。”
      她轻松得似乎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银铃般的声音饱含韵律,但周围的空气却随之发出近乎撕裂般刺耳的噪音。这个梦境不欢迎她,如同见泷原不欢迎我。
      “神给予了一切救赎,但自己却不可抑制的走向毁灭。那么,谁又去拯救神,谁又来拯救我呢?”我对这个结果绝望了。
      “你为什么执着于得到救赎呢?难道你所生活的地方,不够美好吗?你所拥有的事物,不够美好吗?你的罪,又是因谁而起呢?”
      我环顾四周。这座城市一片死寂,找不出一丝具有生气的地方。这里弥漫着无穷无尽,令人窒息的恐怖。这里是黑暗,绝望,破败的集合体,怨恨旺盛之地,怜悯凋零之地。
      少女似乎看出了我心中所想。“可是这个地方,是你的梦境啊。你应该想想你真正生活的见泷原。”
      “现实中的见泷原,虚幻的如同泡影;而梦中的见泷原,那侵入骨子里的悲伤却无比真实。我能感受到,我曾无数次的死在这座城市的废墟中,凛风的尖叫不绝于耳,肮脏的雨水冲刷着泥土将我的尸体掩埋。在现实中,我一无所有;但在梦中,我却又只能拥抱死亡。”
      “现实就是梦境,梦境就是现实。但是你了解真实的死亡吗?”
      “我对死一无所知。”我摇摇头,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这另一个我。“我只知道,死会让人活着的时候,惶惶不可终日。”
      少女又笑了起来,她不知已经笑了多少次了。在这个地方,我是一刻都笑不出来的。似乎她的心情,永远不受外界的影响和驱使,只因为自身的思想与欲望的变化而变化着。又或者说,在再混乱、再无助的地方,她都能维持住内心的渴望,竖起只属于自己的旗帜。
      “回到你最初的问题吧。也许,永恒能给予你救赎呢。没人能够拯救成为神的鹿目圆,但一定有人能够拯救平凡的鹿目圆。”
      “永恒?那又是什么?”
      “如果你是那天上的明月,那么永恒就是在地上追逐明月的孩子。纵使无法得到,可望不可及,她也会永远奔跑着追寻下去。”
      “直至世界的尽头。”
      当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梦境理所当然的崩塌了,虚假的现实又再度将我包围。此刻的我,正慢悠悠的走在学校的广场之上。四周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天色漆黑一片,应该早已是深夜了。
      我为何会在夜深之时来到此处?我的目的地又是哪里?
      想不出答案,我便继续在广场之中走着。一圈又一圈,似乎走路能让我停止思考,能将我的孤独隐藏。似乎一旦停下来,我又要回到那抑郁的梦境中了。
      天空中忽然飘起了不算太大却又不可忽视的细雨,新月撒下的灰尘也变得如同梦中一般缠绵。我伸出手,雨水毫无顾忌的落在我的手心。一部分汇聚起来,从我的指尖落下。而另一部分,则与我的手碰撞之后变成更小的雨珠,随后爆炸一般的散开。但是,它们最后也只会被这空中这密集的雨水吸收,一起再度落到地面上罢了。
      与灰尘相融,被泥土吸收,或者进入肮脏的排水渠。无论是否与我的手接触,雨水的最后的结局都不会改变。这是它们所无法选择的。如同在见泷原生活的我,仍在用以前的步伐,在长长的人群中只维持着自己的平衡。至于这人群流向何处,如何结束,都无关紧要。
      我依旧漫无目的的走着。任凭冰冷雨水落下,浸湿了我的身体,将我的双眼弄得模糊不清。我的感觉逐渐变得混乱。随风飘来的除了泥土与树叶的味道,还有一种特别的清香。
      这香味是给与我指引的邀请函,看不见的命运之线,从天而降的神谕。它带来了一种浪漫的,热情的冲动。不可名状,无法抑制,如同湖边升起的初日,只能任由它流遍我的全身。
      我又回忆起了最初来到见泷原的那个夜晚,和晓美焰相遇之时。
      已有半年了吧。在这段时间里,我也曾想过寻找她的踪迹。那无疑是我人生中最美妙的一个时刻,只是无论是和她的相遇还是别离都来的太过于突然,以至于除了一个名字之外,我对她一无所知。在这茫茫人海之中,偌大的见泷原,我又该如何是好呢?甚至连“晓美焰”这个名字,对我而言都已经渐渐的朦胧了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我好像能清晰的感受到,小焰就在我的附近,从未离开过我。她说过她会给我救赎,而我盲目的相信着她说过的话,正如我盲目的相信自己早已爱上了她。
      “小圆……小圆?”一个女性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将我从迷茫的思绪中拉扯回现实。只是这个现实,在我被打湿的双眼下依旧是那么的模糊,丝毫没有实感。
      难道是她?我始终对任何事物抱着不着边际的期待与幻想,但最后的结果,却总是不尽如人意。
      回过头来,站在我面前的是我的大学室友——佐仓杏子。
      “下雨了呢。”杏子对着我说道。
      “是啊,下雨了。”我回答她。
      杏子叹了一声,雨似乎也随着这叹息一般,变得更加的哀怨。她从包中拿出了一把简易的折叠伞,撑开之后是纯净的白色,如同她那雪白的透彻的脖颈。
      她帮我撑着伞,拿出手帕,轻轻拭去我脸上的雨水。我逐渐看清了她的脸。奇怪的是,这张美丽的脸庞尽管我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然而在此刻却散发着别样的光彩。
      “这么晚了,你不去睡觉,跑这里来干什么?”
      “有多晚?”
      “凌晨3点。”
      “那这么晚了,你不也没还没睡?”
      “我……我是被你吵醒的,好吗?”她好像有些生气。
      “那么,我是从宿舍里面走到这里来的,对吗?”
      “不然呢?”
      “我记得我出现在这里的感觉,就像时空穿越一样。”
      杏子噗嗤一声笑了:“你这是还未缓过神来,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吧。我醒了之后,就看见你笨手笨脚的下床,穿衣服,然后摇摇晃晃的走出宿舍。我一直跟在你的后面。说实话,你梦游的样子真的很可怕,但我又不敢随便叫醒你。”
      “你知道吗,杏子。”我继续说道,“我的梦是那样清晰,甚至比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都更加真实。我在里面经历的一切,如今仍然历历在目。想忘记的时候始终忘不掉,想回忆起来的时候,又犹如朝阳般喷薄而出。”
      “难道我们,以及我们所生活的这个现实,都是虚假的吗?”
      “我只是想说,人的梦境并不一定是虚幻的,它也有可能是一个真实的世界。里面所发生的,也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我从梦中醒来,不过是其中一个世界的结束以及另一个世界的开始。”
      “但我总是做同一个梦。”杏子低下了头。她在思考的时候,总是喜欢将自己漂亮的眼睛给隐藏起来,似乎那里是通往她内心的一扇门。“如果真如你所说,梦境就是现实。那么我那总是不断重复着的梦,又是什么呢?”
      “你梦到了什么?”
      “很多,很多。但最后的结局,无一例外,我都死了。”
      “人最后的结局,无外乎都是要死的。”我的回答有些无奈,但杏子似乎也默认了,没有就此多说什么。其实我的梦境与她相似,也是一个死亡光顾了无数次的地方。也许我们身处的本就是同一个梦境?
      “那重复的梦境,是否就等于轮回呢?这听起来是一个合理的解释。”我继续说道。
      “但我以前的一个同学,对此的理解却完全相反。她总是说,世界是一棵树。”
      “一棵树?”
      “我们身处的现实世界,如同树的树干。我们产生的梦境,如同树的枝叶。这些枝叶向上,如同光芒般的散射开来,布满整个空间;这些枝叶向下,却收束为一点,一个整体。也就是说,每一个梦境都是真实存在的,但每一个梦境也都是相互独立的。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所以即使看起来重复的梦境,也必有些许不同。而梦中的我看起来是我,但那也一定不是现在的这个我。”
      我思索着杏子的话语。尽管每一个词都是那么的普通,但组合起来却像有无穷无尽的魅力一般,争相涌进我的心坎,似那银河中的繁星倾泻下来,向我展示着这个世界的秘密。
      “那你的同学,可真够中二的。”沉默了许久之后,我也只能回复这样的话了。
      “是啊,和你一样的中二少女。”
      “但我只是喜欢胡思乱想,却从来没有把这些当过真。说是演技也好,虚伪也罢。真正的中二病是难以生存的,要知道那些庞大到出格的精神能量,如果没有厚重的承载物去相对应,将其消化,那么这是十分危险的。我又何苦去自寻烦恼呢。”
      不知为何,杏子却在此刻突然拉住了我的手。雨好像忽然停了,停的真不是时候。没有了雨声的的掩饰,我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杏子心中的声音,变化成流淌在空气中的迷幻之音。朦朦胧胧,若隐若现,只可知其存在,却不知其意。
      “小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天空中也下着不小的雨。”
      “记得。那是开学前一天的下午,在宿舍楼的门前。”
      “你那时候,也和现在一样的让人不懂啊。”杏子笑着,她真的很美,“你所触及到的,离我太遥远。你所蕴含的,远超我的想象。你就像天上的皎月。时而明亮,时而阴暗;时而圆满,时而残缺。这世间所有的情感,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你都占全了,一个不漏。真不知道该给你贴上什么样的标签。”
      “那这又是贬低呢还是赞美?”
      “既是贬低,又是赞美。这并不是评价,这就是你。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你。”
      我对她的话不置可否。佐仓杏子是纯粹的,深信自己的人。纵使在选定的道路上跌跌撞撞,但也义无反顾。而我正如她所说,是复杂而又混乱的。我的生命缺乏重心,总是在一系列的极端之间摇摆晃荡。甚至在大多数时候我的行为,不过是在众多可能性中随意的选择了一种。谁又知道,那是不是我的本心呢?
      她和我即使有交集,也注定如同那清风拂山而过,不带走什么,也不会留下什么。
      “其实人活在这世上,不就总是苦苦追寻着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吗?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你的迷茫和悲伤就引诱着我,它从未有过尽头。在你的身边,我就好像能将自己的身体都全部填满似的。”
      面前这个美丽的少女望着我,那隐藏在暗红色眼眸深处的某种异样的情感如电流般的掠过我的心,火焰一般红色的长发散开来像一朵华美绽放的曼陀罗花。她在等待着我的回复,可是我又该说什么呢?我对你怀着最忠诚的感情,但是我的心是不可能对你产生爱情的,因为我早已爱上了另一位夺走我初吻的少女。等等,如果我这样回答,岂不等于说:我看出来,你爱上了我。
      “可我无法以同样的心情来报答你。”
      “但你没有拒绝,不是吗?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喜欢得不得了。这样混沌的,无法做出任何选择的你,就像是微弱并且飘忽不定的一抹烛光,惹人爱怜。我一直认为,你也是喜欢我的。”
      我喜欢她?我突然想到,我和杏子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许是在某个同样不眠的夜晚,她突然跑到我床上来的时候,也许就是在刚才,我和她进行那段奇妙的对话的时候。总之,这个设定似乎不知不觉之间就形成了,它自哪开始早已无从探求。
      这个现实所发生的一切事,都是这样的。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发展也没有衰落。一切都是突然出现,突然消失。一切的存在都是恒定不变。它的时间不是流动的长河,而是一滩死水;它的空间不是陡峭的山峰,而是一片平原。正如同我和杏子的关系,它的前因后果,都不在此间;它在此间的存在,不过是一种映射,一种截面。
      “我们回去吧。陪我回去吧。”杏子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只是,我原本也是要回去的。如果不回去,我能去哪里呢?难道她知道我要去的地方吗?
      我们并肩走着。宿舍坐落在学校的最角落,旁边破旧的围墙外,是城市热闹的风景。尽管近在咫尺,我却不愿出去,总觉得随时可以掌控的校内的清幽才是对我而言的真实。在梦中,那高高的墙是我的囚笼;而在这里,却是保护我不受外界侵蚀的城堡。
      “对了,之前你说的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
      杏子像忌惮着什么似的,沉默许久之后,她才终于说出了她朋友的名字。顿时,一个沉寂在我内心深处的背影一闪而过。如黑珍珠一般漆黑的长发,只此片面的记忆,她便浮于表面。不深刻,不漫长,也并不久远。仅仅只在半年的一个夜晚。萍水相逢,昙花一现。
      “晓美焰。”
      我从未想过,她原来离我如此之近。我也从未想过,她原来早与我身边的人有这样的关系。我对她了解得越多,也就越不了解她。我得去找到她。除了找到她之外,我什么也做不到。而找到她之后,要做什么,我也根本不知道。
      但那又如何呢?人就一定要带着目的性而活吗?
      不知不觉之中,我已往后退了几步之远。杏子转过头来,望着我,表情像在看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小圆,你要去哪?”
      对啊,我要去哪?深夜的校园仍旧空无一人,周围的物质却开始莫名的反转。我看见皓月被染上可笑的色彩,照射出扭曲的世界。我听见了我的情感坠落地面,如银色的玻璃般裂成碎片的声音。
      一切都消逝了,唯有杏子在我面前伫立着。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她那美丽的笑容,一直都如那六日菖蒲、十日之菊一般,毫无意义。


      清晨时,坐在窗台遥望蓝天;半夜时,却总是被一阵又一阵的寒风惊醒。我看见天空泛着诡异的橘红色,大地伸向永无尽头的远方,世界在晨光中下坠,梦境开始无端的升起,一切都悄无声息的开始了它的轮回。
      自从那位自称神的“我”消失之后,整个梦境便成了一片恐怖的白,回归于无。天空中正在下雪,地上白雪皑皑。我感受不到寒冷,听不见风的呼啸,仿佛万物的存在皆为虚妄。此刻的世界像一张用于作画的白纸,任由我在其上用笔;但我的每一笔都将影响这个整体,稍有不慎,便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它是在诱使我进去,诱使我与它接触,诱使我不再保持一个旁观的,第三者的身份。
      时间过去得太久了。
      我开始怀念起以前梦中那个废墟一般的见泷原。至少在那里,是有东西存在的,而我只需要远远看着就好了。我的一切都是被人所赋予的:我活着,是别人让我活的;我死了,也不是我可以避免的。在既定的命运之前,我懦弱的本性便可以转化为直面生死的悲壮;而在这里,在这个声音、意识、甚至存在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一无所有的梦境里,我是真的一无所有。
      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位身着红色浴衣的金发美少女。她艰难的走着,如同一朵绽放在风雪中的梅花,手脚被冻得通红,却依旧不曾停歇。雪中的任意一点都是平等的、不偏向的信息,所以根本无法成为指引人前进的路标。这位少女是如何知道她的目的所在?如果不知道目的所在,这样努力的前进,又有什么意义呢?她想要去的,和我应该去的,又会是同一个地方吗?
      我跟随着这迷茫雪中的唯一灯塔,这无论从那一条线切开都是对称的世界的引路人。听见她在吟唱:
      噙泪背身去,不忍见空城。
      犹记银铃声,一思肠一断。
      渐闻暗香远,才见夕阳夜。
      琴声渗白雪,空留一行印。
      不知不觉,我已经踏入了一片温润的土地,身处一座未知的悬崖边上。这是一个鸟语花香的温暖的世界。满月的光芒洒向人间,在黑夜中亮的几乎刺眼。远方是一望无际的海,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雾。然而我与它们并不会接触,它们的存在如同背景一般,不融入此风景之中。面前有一颗巨大的樱花树,树下面是一排整齐排列的方方正正的墓碑。从左数到右,一共五个。每个碑上都沾上了不少岁月的痕迹,有的残破,有的周围长满了杂草,看样子已有不少的时间了。我之前跟随的那位金发少女,就坐在在最右的那个墓碑前啜泣着,身体像喝醉了酒一般微微摇晃。墓碑的正面只歪歪斜斜的刻着一个名字:巴麻美。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跋涉千里,来向你道别。在最初和最后的月夜……”
      她的嗓音优美到近乎悲戚。清风吹散了她的长发,吹的片片樱花飘落,如寒风中纷飞的粉色雪花。那些绚丽的花瓣独自漫游在空中,为它们生命的下一刻寻找归宿。偶尔几次,花瓣会划过少女的发梢,划过她的衣角,落在地上,渐渐枯萎。但随后,又会有更多的樱花铺满地面,将以往枯萎的花瓣掩埋。
      这里漫天飞舞着瑰丽的生命,也漫天飞舞着无尽的死亡。
      “这是你的朋友?”我走到她的身边,望着“巴麻美”这个名字向她问道。
      “不,这是我的名字。这就是我的坟墓啊!”少女哭的更厉害了。
      “但是你现在还活的好好的呀!”我惊讶的说道。
      麻美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同月光重叠的那一瞬间,就像在夕阳的余晖里飞舞的妖艳而美丽的月光虫:“我已经死了。这里是世界的尽头,唯有死去的灵魂才会飘荡而至的地方。”
      “……类似于冥界的地方吗?”
      “是与物质世界对应的精神世界。因此来到这里的人,就算还存在着意识,还留着自身为人的实感,但真实的躯体也许已经在某个地方被毁坏得连残渣都不剩了。”
      “早知道是这种地方,我就不跟着你来了。”
      “能来到这儿,说明你的结局也与我一样。既然结局已经发生,那选择也就丧失了意义。”
      不再去思索她的那些难以理解的话语,我走到了一座墓碑前,看着碑面渐渐浮现出的自己的名字。然而明明我已经直面了人生中可称为最凄惨的命运——死亡,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悲伤。也许当一个人真正的看见自己的墓碑的时候,即便生前怀有再强烈的怨恨与不甘,也会随着这飘零的樱花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唯有静静的哭泣,最后躺在自己的棺材里睡去,顺便怀念一下活着时候的荣光。
      但是我真的已经死了吗?
      “我之前在梦中所经历的死亡,无一不是痛苦的,黑暗的,暴虐的,令人绝望的。每一次它们都呈现排山倒海,不可阻挡之势,在到来之时,我又能清晰的感受到自身的恐惧与求生欲。然而在这个世界的尽头,我却无比宁静,好像我已经死去了很久,尸体都化成了宇宙中的星星,与天地间漫延的流光。”
      这里一切就像是我的现实一般的不真实。从天而至的月光明亮的如同正午的太阳,樱花树飘落的花瓣似乎无穷无尽,反复盛放又枯萎,如同那短暂的相遇与永久的离别。远方的大海虚无缥缈,可望而不可及。这里没有风,没有雨,唯有我和麻美的声音在空气中荡漾着。而麻美,又与我之前遇到的所有美少女都有所不同。成熟,却不显得妩媚;潇洒,却不显得放纵。不刻意,不做作,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一种绝佳的风度。她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复杂”的佐证,但是处理问题的方式却简单到荒谬:望着一块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哭泣着,说着她早已死去。
      无法认知到她,自然也无法认知到她所展示的死。
      麻美的眼角明明还挂着泪痕,嘴角却上扬了一个奇怪的弧度。眼泪不过是她将自身荒谬的情感合理化的一种手段,在必要时刻,她会将自我所经过的任何地方都归于唯一。
      “死所谓的壮大、悲剧、被动,就像是小说故事一样愚蠢与可笑。之所以会在死亡时爆发出强烈的冲动,是因为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哪一天是真正活着的。没有意识到存在却是沉默,呆滞,充满了苦痛并且交织着哀思,没有意识到存在是现实生活的反面。如果你不去主动探索现在过着的“已死的生活”,那么就永远无法摒弃自身的情感,从而净化自身,达到真实死亡的境界。”
      她的话是对我而言彻头彻尾的反对。如果我的经历都是南柯一梦,那么思考所谓的梦境与现实也就丧失了意义。在虚假之中,又怎能诞生真实?眼前的麻美,还有我之前遇到的小焰和杏子,也全都是假的吗?真实的她们会不会也是如此的美丽而又梦幻。她们还会不会拉着我的手,说着喜欢我的话,让人心动。真正的鹿目圆,又会不会是我这样的呢?如果是,那她真的是太可怜了啊。
      我真的是太可怜了。我哭了,从未有过的伤感侵袭而来。讨厌这样整日在不解与纠结中轮回荡漾的自己:一个一边唾弃着现实与自身,一边又深爱着所有人的矛盾之人。一个被虚无所吞噬,被疲惫交织心灵,只有在死亡中祈求一点慰藉的卑微之人。
      “多么痛苦的泪啊,就像遇到了世界上最值得悲伤的事。”麻美温柔的声音传来,如同纤细的手指般拨动着我内心的琴弦。她抚摸着我的脸颊,用手指拭去我的泪水,“突然从希望的顶峰坠入绝望的深渊,突然从无尽的光芒落入永恒的黑暗。我触碰到你的身体,就像触碰到了生命的本源。”
      “然而,我的悲伤与泪水一样,是刻意的。它不值得你期待。”
      “拼命伪装,认为自己不配拥有悲伤的你,竟然也如此的悲伤。这就是你独特的保护自己并与这个世界抗衡的方式吗?可你为什么还不停下自己的脚步呢?明明是已死之人。明明已不再需要渴望。明明已是如此的害怕。”
      麻美的手指从我的脸颊缓缓划过,在她触碰到我脖子的那一刻,我甚至忘了呼吸。她的胸口中有青色火焰喷薄而出,很快便蔓延至她的全身。我挣扎着后退,她却扑了上来,将我压在地上。金色的长发带着飘动的火,将我与她身上的衣物和四周飘落的樱花燃烧殆尽,只留下一片死灰。
      我和麻美赤裸相拥着。在这个世界中,意味着我们的灵魂已被这青色的火焰熔铸为一体。
      “是谁在改变着你的命运?她无视历史的规律,无视事件的起源、经过、发展,硬生生的将结局从你的命运线中剥离开来。她将你的毁灭不断重复着,竟在重复中迸发了生机。原来你早已失去了拥有结局的资格。你的人生结束的同时,也将迎来开始。”
      麻美的声音依旧如此动人,只是在我的命运被她一览无遗的同时,她的记忆也瞬间如海啸般涌入我的脑海。我看到了以前见泷原高中二年级的麻美,无忧无虑的生活着。我看见了遭遇车祸中奄奄一息的麻美,她将手伸向了一只奇怪的白色生物,仿佛在祈求着什么。我看见了身着黄色华丽服装的麻美,她与那些不知名的怪物战斗着,最后……
      “以身为薪柴,燃成一片灰。明明变成了光,照亮了整个世界。明明变成了火,传下了希望的祝福,却还在纠结,自己为什么只能变成灰烬随风而逝。你所看到的并不是万物,你只看到了你自己。只是这样的你,还存在着人性吗?不对,那是神……你究竟从何处而来?”
      我已经没有精力在意麻美现在在说些什么,因为我已经看见了她死掉的那一刻,确实如她所说,是那么突然、卑微与可笑。在我的意识中,死亡总是早已发生;总是正在发生;总是即将发生,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我已经受够了这一切。那么有谁能将我从这轮回的漩涡中解救出来吗?


      几天之后,当看见巴麻美的尸体的时候,我又回忆起了向佐仓杏子询问晓美焰下落的那个夜晚。当时的月光依旧如清澈的河水,但杏子的眼睛却浑浊的像混合着泥土的江流。她也与我一样,被看不见的绝望与原初的抗拒,自身探求迷惑根源的冲动,始终无法摆脱既定命运的无奈,扭曲得不成人形。
      “可早在三年前,小焰就已经自杀了啊……”杏子的口气不甚厌烦,然而我却从中听出了她想极力掩饰的恐惧,仿佛这个名字于她而言,是挥之不去的梦魇。
      “但是第一次来到见泷原机场的晚上,我看见了她,并且听见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了。
      “你一定是看错了,要不然就是听错了。”她喃喃着,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显得是如此的痛苦。“这样吧,我带你去她的坟前看看。等到那个时候,你总该相信,她已经死了。”
      就这样,我和杏子一同乘上了见泷原巴士,开始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旅程。在路上的杏子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呆呆的看着窗外。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到达的是一片庞大而又深邃的森林。森林中似乎蕴含着某种奇怪的魔力,要将我的眼神、思想甚至整个人都吞噬进去。我急忙扭过头,却发现杏子依旧一动不动看着那片森林,目光凝结成冰。
      她又在经历着什么呢?
      我下意识的伸出我的左手,轻轻抚摸着杏子的脸庞。她的皮肤光滑而又柔软,温度却恰到好处:让我激动得心脏砰砰跳动的微热,却又带有一丝拒绝与独立的冷漠,不至于让人迷失在滚烫骇人的思念之中。手指慢慢向下划去,到达她娇滴诱人的嘴唇。在其中蕴含着的,是不为人知的美妙,是生命应有的欢愉。
      杏子突然握住我的手,我连忙低着头不敢看她,脸颊热的发烫。等我还在思索如何为刚才的行为辩解的时候,她飞快的拉着我走下了巴士。我们一起穿过茂密的森林,穿过那些扰人的灌木丛,以及长的看不见尽头的石板路。期间杏子一直都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话。而我对这一切不产生任何怀疑,也没有任何询问,只是默默地跟在她的后面,将自己的交付于她。渐渐的,我几乎已经忘了我们的目的地,忘了我还在不断追寻的模糊的幻影。那个夜晚的吻虽然美好,但同样让我感到害怕。那并不是爱,而是超越爱的执念,已经不再是人类能够承受的范畴。
      “到了。”
      在我的面前,有一颗巨大的樱花树,树下是五个整齐排列的墓碑。一瞬间,我就感受到了这个地方似曾相识。只是远处并不是海,而是城市的高楼;这里也不是迷雾漫布的悬崖,而是被铁栏杆围住的山坡。但背景不过是背景,重要的是墓碑的数量,排列的方式、位置,还有那颗樱花树,全都一模一样。
世界尽头。
      这里还是现实吗?
      我不敢相信。我对我经历过的一切,无论是来到见泷原之后所发生的事,还是来到见泷原之前的记忆中的事,都早已产生了怀疑。而人一旦对自己的记忆有了动摇,那么他自身的存在,也会因此模糊不清。我为何总是执着于以来到见泷原那一刻为记忆的分割点呢?这座城市对我来说有那么重要吗?每一次迷茫的时候,我总是不断的询问自己。然而询问自己真的有意义吗?
      我想我已经被困住了。也许是在来到见泷原的那一刻,也许是在更早之前。困住我的,是神。她使用的工具,是人。是晓美焰,佐仓杏子,或许还有巴麻美。她们连成一条线,围成一个圈,而我困在其中,无法自拔。唯有触碰到她们,才能触碰到本真。
      我和杏子在飘落而至的樱花瓣的缝隙中缓缓前行。樱花树下的墓碑,没有我的名字,也没有麻美的名字,更没有小焰的名字。碑面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我一字一顿的对着杏子说道。
      “怎么会……三年前的时候我明明……”
      佐仓杏子的话忽然中断了。她目光呆滞的望向前方,就像一个迷路的小孩子。火焰一般的长发像跳动的精灵嵌入白色的连衣裙之中,蔓延在白暂的肌肤之上。我突然不可抑制的意识到:杏子的血,是否也是这样充满生命力的鲜红色呢?这些想象如同地狱中恶魔的低语,我仿佛看见了一颗子弹射入杏子的头颅,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与她的长发融为一体,染满她的连衣裙,像雨水冲刷大地一般,将她的身体变成一片血红。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我的想象。可是杏子近在咫尺,她的血液的气味伴随着樱花的香味让我眩晕。
      我不敢去看她。挣扎着抬起头,发现这颗樱花树依旧如梦中一般的枝繁叶茂,繁花似锦。但是在那一片粉色的梦幻之中,一抹人影显得格外的碍眼。这是一位金色长发的少女,脖颈被黑色的绳子拴住吊在树枝上,四肢无力的垂下,看样子已经死透了。身体随着风微微晃动,她的血滴到了我的脸上,肮脏、黯淡,冰冷。这是第几次了,潜伏在身体深处那只属于原始本能的冲动又在无情的展示着它的力量。我捂着头跪在了地上,眼睛被无数的快到几乎只留下残影的场景充斥着,记忆将我掩埋。
      “你看见了什么?”有人在旁问我。这并不是杏子的声音,这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既让人兴奋又让人恐惧的声音。
      “佐仓杏子死了。“抬起头来,对上了她那如同镶嵌在时间银河中的耀眼晨星的眼眸,像是在绝不光亮的房间中迎来了一刹烟火。我以为我倾注自己的一切在奔跑着,追寻着,可是等我跑到了终点,找到了水中之月,却唯有空虚。她已不像那个夜晚般的迷茫与无助,我也不像那个夜晚般的单纯与无知。
      小焰走了过来,轻声说道:“还有呢?”
      “巴麻美也死了。”我回答她。并且在被人杀死后,尸体还被挂在了树上。在梦中之时的麻美是如此的绝美,即使现在失去了生命,却依旧能带给我异样的感觉。
      “巴麻美的死是必然的。”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冰冷无情。
      “我们也死了。”我深吸一口气,“我看见了那一直只存在于我梦中的景象。灰色的雨,破败的城市废墟,巨大的魔女,还有将死的我们。我体会到了生命正在消逝的感觉,知觉渐渐从身体中剥离。那是如此庞大而又深邃的绝望,而且远不止一次。”
      “原来你把那一切,都称之为梦境?”
      一瞬间,时间像是被停止:风不再喧嚣,杏子笔直的的躺在地上,双目圆睁望向天空,麻美的身体挂在树上一动不动。我依旧跪着,想起身,却发现身体动弹不了。小焰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枪,指着我的头。
      “认识这把枪吗?”她笑着问我。
      “贝瑞塔92。在梦中,你就用这把枪杀死了我。”
      “那既然如此,你就非死不可了。”
      “为什么呢?”
      “因为只要你还活着,她就不会再次回到我的身边。”小焰的声音突然充满了恨意,她用力的抓着我的头发,勒得我发痛,右手的枪像是要嵌入我的脑袋,“我在外面的世界不停的轮回,不断的与魔女之夜战斗,为的就是要将她——鹿目圆从绝望而又悲惨的命运中解放出来。而你就是那个魔女,虽然叫着“鹿目圆”这个名字,但没有哪一点是和她一样的。你用自己的结界创造了这个虚假的见泷原,还虚构了她与她身边的人,为的就是迷惑我,将我困在这里,不让我在外面的世界中进行时间的轮回,找到击败你的方式。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虚伪而又无意义的。如果不打破这个世界,我将不会得到幸福,不会得到未来,也不会得到永远,迟早会因为无法呼吸而死去。”
      “那佐仓杏子和巴麻美,是你杀的吗?”
      “是的,但那无非是你创造的伪物罢了。这个世界的巴麻美,佐仓杏子,甚至连我自己都是这样的荒谬……她们原本是不会像这样说话,做出这样的行为的人。“
      她的话如同钉子般的一下一下钉在我的心里,像是要直接将我敲碎。我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此时我的感受。那个夜晚所发生的事,在现在看来都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不可及:我还记得她在我唇上留下的味道,尽管现在她的香味只能让我身体发疯似的颤抖。原来我喜爱的一切,在别人眼里不过是镜花水月,是随风而逝的尘埃,是不堪一击的幻影。而偏偏这个人,这个我最爱的人,她还要杀掉我。
      “请告诉我何为真实。“我感到我的声音正在颤抖着,“一次又一次。每次和你们相遇的时候,总是有新的故事,新的自我开始涌入我的身体。和你相遇的是魔法少女小圆。在废墟的见泷原中与巨大的令人绝望的魔女战斗,不断的死在暗灰色的雨中。和杏子相遇的是普通的大学生小圆。沉迷于探寻未知的兴奋与别样的恋情,懊悔于自己的优柔寡断与摇摆不定。和麻美相遇的是亦幻亦真的小圆。好像已经离开了现实很久,肉体消失不见,灵魂变为天地间的一抹流光。可是我不敢相信。因为这些记忆互相碰撞、融合、交错着,渐渐的让我分不清哪一个是现实,哪一个是梦境。”
      “你的梦并不是梦,你的梦就是你的过去,因此你所经历过的一切皆为真实。但你的梦又是你的未来,而对于早已失去了未来的你而言,一切又皆为虚妄。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你也是个可怜的人啊。”她的声音毫无感情,我开始怀疑,她到底是不是那个夜晚多愁善感,对我饱含爱的晓美焰,“话已经说的够多了,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
      小焰的手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果真如同麻美所说,死亡到来时都是如此可笑。但如果是你所带来的,就算是死亡的命运,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接受的。”我喃喃着,“只是最后,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说吧。“
      “你爱过我吗?”
      小焰此时的表情,让我捉摸不定,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不是快乐,不是悲伤,不是兴奋,也不是漠然。我想这就是最真实的感情,在这个虚假世界中的唯一的真实。
      “我爱的也不是你,你爱的也不是我。如果我们产生了爱,那必然是错误的。”
      我早就该明白的,你爱的终究是外面世界的鹿目圆,并不是我。在第一次相遇,你说我不是你要找的人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已经没有了未来可言,只此一刻便成永远。看着小焰的食指在扳机上缓缓按下去,我的内心却出奇的平静,竟豁然开朗起来。我感到我在笑,而且是发自真心的快乐的那种笑。死并不是终点,而是生的开始,这应该就是麻美说过的真实死亡的境界。反正对于我而言,生命不过是假象罢了,愿死后能得到真实。


      在陷入黑夜的那一刻,我就试图彻底沉睡的。永恒的长眠对我而言如同甘露,死神正欢快的将我的灵魂抽丝剥茧。黑暗中的一切都是这么的美妙:看不见自己,也就不再体会到自身的迷茫。看不见他人,也就杜绝了与她们的关系。如果死亡就是这样的沉睡,那么我拒绝苏醒。可我无法永远维持这样的在黑暗中,在死亡中漫步而行的宁静状态。人生总是不会如人所愿。雨不再是雨,夜不再是夜,爱也不再是爱,我所依赖的大部分事物都在离我而去。我无法阻止它们,如同在此刻,我无法阻止自己的苏醒。
      我还没死吗?
      再度睁开眼之时,我似乎站在大地上直面宇宙。黑色的烟雾弥漫在那并不存在的天空,将整个城市装扮得没有边界一般。我好像感到了突兀的地方,不断震动的空间,以及空间相互碰撞的声音。世界云雾翻滚,电闪雷鸣,原来缓缓而落的雨,此刻仿佛加速一般的从天而降。来到我面前的,是那个梦中早已见过无数次的巨大魔女,她持续转动着身体,向四周撒下黑色的尖刺,穿过原本就已经损坏的高楼,将它们吞噬。没有人阻止她,也没有人顺从她,她只是单纯的破坏,毁灭,哀嚎着席卷所经过的一切。
      深夜,暗雨,废墟,这里是我最初的梦境,那个破败的见泷原,经过无数次奔跑过后的结局。记忆定格在无数的瞬间,它们拼接在一起,只是这份记忆真的是属于我的吗?在它来到我脑海中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一丝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哀伤。每当我回忆起什么的时候,就会有更大的空虚在等待着我,如同在水中逐月,翻来覆去,唯有寂寞。
      “这个世界正在重置。要不了多久,又会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了。”耳旁出现的少女的声音是那么的熟悉,我知道她是谁。
      “小焰离开这个世界了吗?这个虚假的囚禁她的牢笼。”我问她。
      “离开了又如何?无非是进入另一个绝望的轮回罢了。晓美焰始终无法战胜魔女之夜。所以她无数次的的回,必定伴随着无数次的绝望。这些绝望中诞生了你,名为鹿目圆的救济的魔女。而你的出现,又会影响着现世,让魔女之夜更加强大。这是一个无解的环。真讽刺啊,明明是希望本身,却成为孕育绝望的土壤。“
      她微笑着,粉红色的长发似乎向后延伸无限之远。瞳孔中出金色的光辉,仿佛收束了世界中所有的光芒一般的明亮,身后纯白的天使羽翼与她的白色魔法长袍一起,散布在整个空间之中:“但是我——永恒之神——鹿目圆,会给予所有人救赎的。过去、现在、将来,魔法少女的感情、因果都将消失。也就是说,无论她们怎么选择,结局都不会改变,最后终将归入圆环之理。可是你是不一样的,你就是我,但神永远无法拯救自己。所以成为我的一部分吧,成为这万物的源头,不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的宇宙至高之理的一部分。”
      在她说话的过程中,我的灵魂被剥离于驱壳,飞向宇宙之中。世界在眼中迅速变小,那巨大到令人绝望的魔女,最后也似乎化为肉眼看不见的一粒尘埃。直到此时,被宇宙中无尽的黑暗彻底包围之时,我才终于了解到她已经彻底戳破了一切的本质:我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在她的手中消失;我的故事从一开始就不想要表达什么,只是就这么静静在那里,等待着别人的擦拭。
      那为何还要继续下去呢?当了解到世界早已有了既定的道路,一切选择都是徒劳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自己不需要做什么,因此即使这个故事的过程与结局有多么的仓促与不合理,也无可奈何。我又回忆起了曾经遇到过的美少女们,陪我过完了这无聊的一生,我很感激,却又觉得对不起她们的期待。我不会怨恨成为神的自己,尽管我这卑微的命运就此终结,余留下的不过是些冰冷的风,枯萎的花瓣,还有注定消逝的哀伤。
Tags: 动画
#1 - 2018-7-30 21:02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妈也,康哥的文字演出怎么那么沙发套,康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