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2-22 14:06 /
1.“恶意的政治隐喻”

《守望者》整部电影是围绕着“who watches the watchmen”这句话展开的。自亚当·斯密开始,自由主义就有将政府视作“守夜人”的传统。因此,《守望者》不仅是一部关于超级英雄的电影,更是一部关于政府与政治的电影。“守望者(watchmen)”的前身是“民兵(minutemen)”组织,联系到美国的费城七十六人建国史,不得不说是一个相当“恶意的政治隐喻”。时光网上有一篇博文解析了这个目前为止信息量最大的漫画电影片头,每一帧图像都在试图重构美国历史。而电影或许就是想用这几分钟的“伪史”写作告诉我们,《守望者》不仅是一个异装癖英雄们的故事,更是一部现代国家的另类历史。

挖挖《守望者》的蛋(图多慎入)

2.暴力的两种面相

吉登斯曾在《民族国家与暴力》中将现代社会描述为四种制度性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分别是马克思的“阶级-私有财产-资本主义”、涂尔干的“分工-人造环境-工业主义”、韦伯的“监控-理性化-民族国家”以及“军事暴力”。其中,“军事暴力”是被早期社会学忽视的、却切切实实地影响了我们的生活的一个重要维度。自17世纪以来,“军事暴力”沿着威斯特伐利亚体系所划定的“主权国家”的边界朝两个方向发展:对外,通过不断的军事胜利扩张以西方为中心的殖民主义世界体系;对内,则通过对共同体成员私有暴力的剥夺强化利维坦国家的权力。超级英雄的形象与美国的形象正是在“暴力”这一层面上重合了起来。超级英雄与普通人有什么区别?超级英雄与恶徒又有什么共同点?不是正义,而是暴力。

一方面,作为越战的遮羞布,“守望者”亲身参与了政府主导的对第三世界国家的军事行动;另一方面,作为尼克松的秘密警察,笑匠等人对公民进行监视,出手破坏媒体等社会力量。利维坦国家通过他们的行动极大地延伸了自己的触角,称其为极权主义的走狗也不为过。只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守望者”作为国家特务力量的隐性一环,最终也没能逃脱大清洗。

政府通过对社会的严密监控和在此基础上的对“私刑者”的绝对报复树立起了权威,而公民惧怕暴力机关对自己的惩罚则不得不放弃了私有暴力。因此,隐瞒身份就意味着公民脱离了监控网络的追踪,有可能使用暴力而不遭到警察部门的威胁,进而获得了不服从的权利,这正是尼克松的独裁政府所不能忍受的。“蒙面人禁令”不允许任何人拥有第二身份,因为这从根本上破坏了政府对“暴力”的垄断,也就破坏了现代国家的基石。

3.何为正义

剧中剧《黑船传奇》是理解《守望者》的一把关键钥匙。这部黑人小哥翻看的漫画讲述了一位在海难中害了失心疯的船长的故事,后者认为自己受到了拥有魔法力量的“黑船(black freighter)”的袭击,而船上的海盗们正策划在他的家乡进行一场屠杀。在这种癔乱癫狂的思想的支配下,一切现象在船长眼中都成为了“灾厄”的预兆:风带来的恶臭是腐败的味道;水鸟聚集起来是为了啄食血肉;海边偷情的情侣是监视海滩的暗哨;田地中的稻草人是被处决者的尸体。每一次对境况的解释都强化了船长动用“暴力”的意愿,他自诩正义,最终却在家中杀死了妻女,仍以为是干掉了“黑船”派来的杀手。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黑船”原来是自己,是自己对“灾厄”的解释,让“灾厄”在此界实现。

同样的,超级英雄也不代表正义,他们只是擅长编造场景,通过描述一个迷乱癫狂的世界,让“私刑”得以合法化。个人英雄主义想要伸张,就必须先打破包裹在世界外面的“秩序”的壳。谁口口声声说要拯救世界,就必须先毁了世界。而电影结尾黑人小哥骂这部漫画是“垃圾”,则说明了人们其实不愿承认超级英雄——与他所代表的“暴力”——才是毁掉日常生活的罪魁祸首。

4.笑匠与罗夏

在所有“守望者”之中,“笑匠(comedian)”和尼克松是唯二看穿“正义”的虚假本质的人。笑匠始终以游戏人生的态度来面对“守望者”的各项任务,他骨子里是一位黑道恶徒,只是享受凭着“超级英雄”的合法身份滥用暴力罢了,而尼克松则是一位政治恶徒,他更擅长编造“正义”与“邪恶”的谎言来扩张自己作为独裁者的权力。

笑匠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这是荒谬的”——没有什么天生正义,人们只是习惯于为自己的行动披上“正义”的外衣。M·道格拉斯曾在《how institution think》中问过一个问题:如果五人困于洞穴,杀食一人方可得救,否则全员死亡,那么他们会如何行动?答案是不知道。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些人来自一个什么样的社区,又如何解释他们所面对的境况。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一个“尊老”的社区之中,他们可能会杀食年幼者。如果社区以“民主”为指导原则,他们则有可能通过抽签选出牺牲者。如果社区存在“杀食同类”的禁忌,他们更有可能全员死亡。

“正义”与“邪恶”不是事物的内在秉性,前者只能在一定的制度环境下被理解,就如同红酒与面包——出现在家庭餐桌上就是普通的食物,出现在教堂的圣餐仪式上则代表了耶稣的“血”与“肉”。笑匠是一位彻底的道德虚无主义者,与之相比,“罗夏(rorschach)”无疑是可悲且可笑的。作为坚定的保守主义者,后者将自己年幼时接受的美国底层社会的朴素正义观当作一生的信条,他从不是“正义”,只是“偏执”罢了。而这些朴素的价值观念终究不能支持一位白右分子处理更复杂的道德问题,比如奥斯曼狄斯制造的“灾厄”——抑或说是“拯救”?因此,电影结尾他只能对曼哈顿博士说“杀了我”。这既是教唆他人谋杀,也是本人在哲学上的“自杀”——他承认自己的信条无法解决问题,却仍决定为它“殉道”。

5.“无情”的奥斯曼狄斯

“夜枭(nite owl)”和“丝灵(silk spectre)”都是普通人。

“奥斯曼狄斯(Ozymandias)”和“曼哈顿博士(Dr.Manhattan)”则走向了人的另一面,也就是人的救世主的位置。

曼哈顿博士是指曼哈顿计划——一种物质力量。

奥斯曼狄斯则来自雪莱的同名诗歌——
我遇到一位来自古老国度的旅者,
他说:有两条巨型石腿立于沙漠,
不见躯干。旁边沙中有头像断落,
沉沙半掩,但见那脸上眉头紧锁,
皱起的双唇带着不可一世的冷笑,
足见石匠对法老的内心明察秋毫;
活生生的神态刻上没生命的石头,
比雕刻者妙手匠心的临摹更长寿。
石腿的基座上凿刻有这样的字迹:
“朕乃奥斯曼狄斯,王中之王也,
功业盖世,料天神大能者无可及!”
而今一切荡然无存。偌大的废墟,
残骸四周只有那苍茫荒凉的戈壁,
孤寂黄沙向远方铺展,无边无际。
雪莱在这首诗歌中呈现了一种孤寂之美:“万王之王”奥斯曼狄斯,他的丰功伟绩不需要任何人的支撑,纵使自己的国度与子民已掩埋于黄沙之下,仅凭断碑残垣也足以昭示其伟大——这种伟大是“自然化”的,不依赖于人而存在,是一种“无情”之大。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就是一种“无情”之大,老子的“自然”是“自然的自然”,而不是黑格尔式的“人化的自然”。这种自然观中没有人的特殊位置,也没有螺旋上升之自由精神,“民如野鹿”,是与宇宙万有无差别的存在。

奥斯曼狄斯也是“无情”之人,他自诩为救世主,将人类视作蝼蚁一般的存在,这里的“无情”则是从自然科学中来的:宇宙是多元和谐之秩序整体,人类社会也应当是同等程度的秩序存在。每个人作为无个性之“原子”,参与建筑了纷繁复杂的人类社会这一“自然奇观”,而金字塔顶点指向的“社会工程师”便是奥斯曼狄斯。

因此,奥斯曼狄斯不会为爆破纽约感到愧疚——蜥蜴断尾是为了更好的生存,为人类的整体利益牺牲部分也是理所应当的。“蜂蚁社会”中每个个体都没有自我意识,随时可以为了“女王”牺牲自己,新的人类社会也将是一个“蜂蚁社会”,就如同古埃及有“神王”奥斯曼狄斯,“新埃及”则有“守望者”奥斯曼狄斯。

而回到文章开头的那句话:
《守望者》不仅是异装癖英雄们的故事,更是另类的现代国家的历史。
在曼哈顿博士的绝对破坏力之下疯狂规划的,不仅有“守望者”奥斯曼狄斯,还有尼克松和勃列日涅夫,以及更早的杜鲁门、赫鲁晓夫、卡斯特罗和更晚的金将军一家。

后面的一长串“守望者”才是电影真正发问的对象:
who watches the watchmen
#1 - 2018-6-15 15:50
(free wifi, great beer.)
感谢楼主分享。刚刚补完守望者漫画,感觉穿插其中的“黑船”确实很重要、也颇为巧妙,最明显地让我感到了漫画这种表现手法所具有的特殊性与无法替代。同时其在第四面墙之内打破第四面墙从而做到真正打破四面墙的手法也颇精致。“与魔鬼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成为魔鬼。”
#2 - 2018-8-6 02:11
(我爱加藤惠)
感谢。写的真好